前几天她身上不好,他是知道的,为此,她还骂了他几句,不许他再关注这些有的没的。
从前他以自己未来夫君自居,每每惹她生气。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既答应了他,那是绝不会更改的。
将来她的人和性命都是他的,更不用说其他了。
黛玉垂下眸子,细密的睫毛颤了颤,道:“快好全了。”
宝玉柔声道:“我那儿有别人送的,番邦进贡的上等官燕盏,比你日常吃的白燕盏滋补些,你一会儿让紫鹃来取?”
他之前就想送的,但燕窝有些敏感,毕竟,她一直是每月那几天才吃,他怕她多心,所以才没送。
黛玉耳根热热的,轻轻“嗯”了一声。
宝玉笑道:“还有一事要问你,云妹妹送来的戒指,你连紫鹃都没给,怎么倒给了晴雯呢?”
黛玉道:“我让晴雯帮忙做些绣活,所以才给了她一个。”
宝玉心念一动,问道:”什么绣活?”
黛玉抿起双唇,默了半晌,埋怨道:“你问题也太多了。”
她也有不想告诉他的小秘密,干嘛非要刨根问底呢。
宝玉扬唇直笑,道:“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坐在这里做什么?回园里去吧。”
黛玉道:“你回你的,三妹妹约了我下棋,我正等着她呢。”
宝玉身上确实有别的事务要忙,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晌午再来找你们。”
黛玉和探春下了两局棋,后面,宝钗、迎春、惜春都来了,众姐妹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黛玉不能静心下棋,便让迎春继了她的位置,走了出来。
因是早上,天还不算很热。
廊上,司琪、侍书、入画、莺儿等,众姐妹带的丫头都在那儿坐着翻皮筋玩。
黛玉笑问:“怎么不见我家紫鹃?”
侍书指了指那头房里,笑道:“她呀,和香菱鬼鬼祟祟的躲在屋里说话,姑娘快去听听,她们是在背后说你坏话不成?”
黛玉笑了笑,挪步往另一边房里而去。
里头紫鹃已经不在了,只有香菱单坐在那里,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香菱看到黛玉,起身让坐:“林姑娘。”
黛玉看她眼圈红红的,笑容带着勉强,不好直接问,便笑道:“是不是紫鹃丫头说了什么话,你不高兴,不妨悄悄说给我听,我教训她。”
香菱忙摇头道:“姑娘千万不要误会,我和紫鹃好着呢。”递过去手里的帕子,笑道:“这两方上用的新帕子,还是她刚才赠我的。”
黛玉接过来一看,她恰好认识。
这是印花手帕,用进贡的纱罗纻丝制的,先将本色布织成坯子,再经漂练印花、裁剪、缝烫而成,具有柔软滑爽吸湿的特点,即便洗涤,也不会变形。
母亲之前派人送来了一大箱,有山水风景的,有几何图形的,还有花卉动物的,她用不完,便见者有份,凡潇湘馆的丫头婆子,都一人一盒。
紫鹃不用说了,她得的最多,估计也用不完,所以日常出门多带几条,分给其他人。
黛玉笑道:“这有什么,你要喜欢这种帕子,我那儿多着呢,你尽管派人来取。”
香菱叹道:“不是帕子,是制成这帕子的纻丝工艺,先染线再织造,又叫做正反缎,恰是江南一带流行的技法,我不免想起当初从金陵上京来的事…”
黛玉听她说着,不免有些困惑。
香菱所说,纻丝工艺在江南一带流行,实则根本不是。这是独属于苏州的工艺。
苏州地方设有织造厂,专做纻丝,缂丝等,制成的绸缎,用于给皇家进贡。
因这种工艺颇废人力,根本不往外传,普通人别说知道怎么做了,估计听都没听过。
香菱跟着薛家从金陵来,她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但香菱刻意隐瞒,黛玉也不好多问。
她想了想,转开话题,道:“我偶尔听府里人提起,说你们家有件案子,究竟怎么回事?”
香菱不免吃惊,道:“姑娘不知道?”
黛玉摇了摇头。
这也难怪,林姑娘一身出尘不染的气质,谁会不长眼,把俗世中的是非恩怨捅到她耳朵边去呢?
香菱道:“当初为了争买我,我们家大爷和金陵本地一个乡绅闹起来了,闹出了人命官司,后来官司平复,我们家太太就带着我们,阖家上京来了。”
黛玉抿了抿唇,心里虽好奇,但这种事她亦不好多问。
香菱大约看出来了,摇了摇头,笑道:“那个乡绅姓冯,名叫冯渊,是先头买我的人。”
“我见过他一面,他别的都好,只可惜是个呆子。”
黛玉道:“怎么呆了?”
香菱好笑道:“他一心想着对我好,在佛前下了誓,绝了他往日的陋习,又要择定良辰吉日,又要用正妻之礼娶我过门,三媒六聘,八抬大轿,瞎忙活一场,最后反丧了命……可不是个呆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