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原听了琥珀所说,很生宝钗的气,连带着也生湘的气,这会儿湘云跑进来,嬉皮笑脸的揽住她的胳膊,脆生生的唤道:“老太太。”
贾母心里的气顿时就没了。
湘云还是个孩子呢。
她因见湘云刚脱下来的大袄,上头的肩颈处被雪一沾,就湿了一半,嗔道:“你来的匆忙,没带雪天穿的衣服,怎么不说呢?”
说着,便命人给湘云找衣服去。
湘云笑盈盈道:“我要带毛的。“
贾母便明白了,她却才给了薛宝琴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估计被湘云看到了,心里不是滋味。
想了想,便让人开了箱子,叫湘云自己找去,爱哪件拿哪件就是了。
一时,李纨四处遣人来,叫姑娘们去稻香村商议明天起诗社的事。
湘云笑回:“知道了,等我换好衣服就去!”
潇湘馆里,宝黛也接到了信,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罩上一件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系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上罩着雪帽。
她这一身,从头到脚,都是顶级尊贵。
白狐狸皮制的鹤氅,所有鹤氅里面最尊贵的,红香羊皮制成的靴子,所有靴子里面最尊贵的,青金如意绦,是所有腰带里面最尊贵的。
宝玉见了,眼里划过惊艳,想到什么,不由笑了。
黛玉也跟着笑了。
不然怎么办呢?人家穿着凫靥裘,你穿的那么随便?真教应了湘云说的话?
宝玉想了想也是,笑道:”赶明儿我也这么穿。”
这个时候,谁手里没有比凫靥裘更名贵的斗篷,谁最尴尬。
索性大家一起合伙把那个最尴尬的人揪出来吧。
等宝黛二人到了稻香村,几个姐妹都在那儿了。大家说说笑笑站在廊下看雪,一眼望去,迎春、探春、惜春都穿着大红猩猩毡羽毛缎斗篷,独有宝钗,没有名贵的皮草,便在针线上做文章。
一件普普通通的鹤氅上,用洋线和番丝绣着极度精致的莲青斗纹和锦上添花图案,整整两大面绣纹,也不知她熬夜绣了多久。
宝黛二人笑着对视了一眼。
他俩之前就听说,自今年入秋以来,宝钗就跟薛姨妈说打点些针线,又听蘅芜苑的婆子说,宝姑娘每夜灯下做女红,必做至三更。
当时两人心里纳闷,还在一起背地蛐蛐宝钗,猜测到底什么针线,需要这么费功夫,不会是婚服吧。
没想到今儿就看见了,原来是冬天穿的鹤氅。
难为她了,一件衣服,足足从秋天绣到冬天,就为了在下雪天穿一次。
两人默契的移开目光,忽又看到李纨穿着哆啰呢对襟厚褂子过来了,她是寡妇,穿着自然符合身份,再就是邢岫烟,依旧穿着家常旧衣,坦然站在众姐妹旁边。
宝黛二人便又有些困惑。
他俩富贵惯了,根本想不到邢岫烟是真没有避雪之衣,只以为她是故意的,但又猜不到究竟目的是什么。
正想着,就看到史湘云远远的过来了。
黛玉只看了她一眼,肚子都快笑破了。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子大红猩猩毡昭君套;脖子上,围着大貂鼠风领,身上,穿着贾母给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
从头到脚,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
人家宝琴只是穿了一件野鸭子毛的斗篷,她倒好,为了跟人家比谁的毛多、毛好,穿了一身的毛。
你以为你是孙悟空啊!
黛玉忍不住笑道:“你们快来看孙行者,她拿着一般的大褂子,偏装成一个小骚鞑子样儿。”
湘云瞅了她一眼,看她外头穿的鹤氅是白狐狸皮的,自己身上没有。
再看宝钗,她穿的鹤氅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刺绣。
湘云:“!!!”
她来跟人比赛,居然比错了方向。
黛玉比的是谁的斗篷尊贵,宝钗比的是谁的斗篷精致。
靠!她以为,大家比的是谁的斗篷毛多!
但那又怎么样呢?她还有别的制胜妙招。
湘云哼了一声,索性解开了褂子,笑道:“你们看我里面穿的。”
众人一看,她里面穿的一件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配着一件水红妆缎狐肷褶子,束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
比毛多吧?她又是猩猩毛,又是貂鼠毛,又是灰鼠毛,里面还有银鼠毛。
比尊贵吧?她这件褶子,也是狐狸皮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