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原本因为宝琴爱嘚瑟、爱炫耀,对她很有意见,这会儿读了这首诗,忽然把这个野心磅礴、喜欢开屏的野丫头看顺眼了。
比之邢岫烟、李纹,宝琴可好太多了,至少人家肚子里真有墨水,论及才思敏捷,可以跟她、以及林香囡有一较之力了。
黛玉对宝琴本人没什么意见,她和宝琴的矛盾,源于各自立场问题,这点无法调和。
她、宝玉、湘云、探春等,都是维护贾家的,而岫烟、宝琴、李纹、李绮都是静等着老太太薨逝,贾家动乱,好从中获利的。
饭菜摆在桌上,没人看着,头一个扑上来的是苍蝇蚊虫。一样的道理,家里衰败了,没人护着,头一个冲上来割肉分汤的就是亲戚。
她们这个时候来贾家,全都居心叵测。
不过,一码归一码,至少宝琴不拿女子名节的事抨击她们。
湘云和黛玉便斟了一杯酒,来贺宝琴,说这首诗是三首中的第一名,她得了魁首。
宝钗看不下去了,心里泛酸,笑道:“分明三首各有各的好,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捉弄起她来。”
她也实在厉害,一番话,将挑拨、打压、自夸合为一体。
首先说黛湘捉弄宝琴,是挑拨;
再说三首各有各的好,是打压;
倘若宝琴认定黛湘真心祝贺,那黛湘两个常这样捉弄她,便是在暗夸自己,以前常常夺魁。所以,你在三人中夺了一次魁,根本不值一提,此为打压加自夸。
问题是,黛湘两个从来没有端酒祝贺过她夺魁过,她胡诌出几事来,骗宝琴这个新来的不知道。
黛玉丝毫不给她留面子,笑道:“你信你姐姐的?云儿倒罢了,我可是正经人,从不捉弄人的。”
湘云忙道:“我也不跟小时候一样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推翻了宝钗刚才的一番话。
宝钗:“……”
李纨便问宝玉:“你可有了?”
轮到宝玉的诗,别人倒罢了,黛玉却是满心期待,她已经率先跑到桌旁,拿起笔来,笑道:“你念,我写。”
湘云看黛玉如此,又好笑又好气。
林香囡,你也是一代才女,你自己的诗才,不知比宝二哥高多少,你那么期待他的诗做什么!
如果他这首诗做的很一般,或者一点儿不好,你怎么办呢?
湘云想到那个场景,心里暗乐,眼珠子一转,向宝玉笑道:“我来击箸,若箸绝了,你做不出来,还要罚的。”
她就是要拿时间卡着宝玉,让他着急忙慌的,做出一首不好的诗,看林黛玉吃瘪。
说着,湘云已用一支铜火箸击了一下手炉,笑道:“一鼓绝。”
宝玉笑对黛玉道:“有了,你写罢。”
于是,念出了第一句:“酒未开樽句未裁。”
起句就是在抱怨,还没有喝酒,就要他写诗,诗怎么构思得出来呢。
那么,既然没有构思出来诗,接下来,通篇应该都是在抱怨了。
黛玉感觉自己被耍了,不满的瞅了一眼宝玉,你让我写什么?写你发的牢骚吗?
她写字要悬着手腕,也是很累的。
黛玉鼓着脸颊,气呼呼道:“起得平平。”
不好,就是不好。
宝玉见她贬自己的诗,不但不生气,眉眼俱是笑意,他以此为第一句,本就是为了逗一逗黛玉。
宝玉又笑念道:“寻春问腊到蓬莱。”
蓬莱即蓬莱仙境,他此去蓬莱仙境,有两个任务,一为寻春,二为问腊。
春代表希望和新生,冬代表末世和肃杀。
他要去问一问神仙,眼前的末世什么时候结束,并且把希望和新生带回来给大家。
那他所认为的希望是什么呢?
宝玉的下两句就是:“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观音菩萨有一玉净瓶,里面盛着甘露,能够起死回生,按理来说,这瓶甘露自能为家族带来希望和新生。
但宝玉却认为,真正的希望不是远方菩萨手中的甘露,而是近处被孀娥们拒之门外的红梅。
红为“喜”,梅为“媒”,红梅代指一段婚事。
所以,母亲王氏天天拜菩萨,以求家族繁荣昌盛,没有用的,真正的转机,就在她身边。
她一直不肯成全黛玉和他,相当于将家族振兴的最后一丝希望弃之门外而不顾。
当然,她们不肯要,他自行去取(娶)。
黛玉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好好的写红梅诗,怎么变成他要娶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