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叹道:“再过几天是元宵节家宴,不知又能折腾出什么事。”
黛玉信口道:“我能不能不去?”
她知道宝玉喜欢热闹,但她真心觉得,人多热闹没什么好的,与其勉强在一起,面和心不和的,不如早日散了,各走各的路。
宝玉咬牙笑道:“不能。”
她不去,这个家宴有什么意思。
他是喜欢人多热闹,但前提是黛玉得在,没跟他一起高高兴兴享受热闹的人,他还喜欢个屁啊。
何况,今年京都新出不少戏,他还想跟她一起看呢。
黛玉不去,当然是不行的。
今年元宵节家宴,林如海和王子腾两个外戚都来了。
但奇怪的是,该来的家亲却没有来。
譬如贾敬,他祭完宗祠后,就在家中静室修养,凡事不管不问,加上从不茹酒,众人也没有请他。
譬如贾赦,他倒是来了一趟,领了贾母赐后,就回去了,和众门客赏灯吃酒,歌舞升平。
贾母知道贾赦性子,料想他在那边,比在这里快乐许多,所以也不去强他。
所以屏风外边,给男眷设的席位,主席上只有贾政,他陪着林如海、王子腾宴饮,贾珍在旁斟酒。
次席是跟着过来的其他官员,不可胜数。
其中,林如海和王子腾推杯换盏,你敬我,我敬你,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屏风里面,女眷的场子,自然也是一样的“其乐融融”。
最上面的席上,坐的不是贾母,而是李婶娘和薛姨妈二人。
李婶娘、薛姨妈忙要推拒,贾母笑道:“你们是客嘛,礼该如此”,硬是让坐了。
贾母身为举行宴会的主人,席位设在东边,然而她还是不肯坐,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坐了。
她让人在旁边设了一矮榻,以“老了,骨头疼,容我放肆”为由,歪在榻上。
这里头的问题就不少。
首先这是家宴,本就不该有客人的,而今客人却来了,还占了主人的位置,算怎么回事呢?
其次,主人歪在榻上,明显懒得招呼客人。
薛姨妈在贾府被贾母打脸打惯了,脸皮早练出来了,并不以为意。
李婶娘到底是读书人家出身,知道贾母在撵她们走,而且是丝毫不留情面的撵,一时坐立不安,脸上的笑都是勉强挤出来的。
宝琴汗流浃背,一声不敢吭。
湘云倒挺自在,吃着果子。
黛玉瞅了眼宝玉,眼神里明显写着:我就说不想来,你非让我来,你看现在多尴尬,一会儿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宝玉笑嘻嘻的瞅着她。
黛玉哼了一声,转过头和湘云说话去了。
在贾母席位之下,是贾敏、邢夫人、王夫人之位。
贾敏无所谓,她的身份亦客亦主,说客人,是因为她嫁出去了,说主人,她是贾母的亲女儿。
现在,贾母以客人为名,撵李、薛两家人,她自然就上了主人的座位。
王夫人的脸却绿了。
这次的情况就跟上回招待刘姥姥一样。
不,还不一样。
上回薛姨妈是跟老太太坐在同等位次,虽然比她位次高一等,但因薛姨妈是客,她可以理解。
但现在就不可以理解了。
她在贾家数十年,最想拥有的就是老太太的位次,至于逾越,她连想都没想过。
但现在,薛姨妈的位次,却逾越了老太太,凭什么?她是贵客,也没贵到这份上吧。
不止王夫人,在场其他贾家媳妇,都看李婶娘、薛姨妈不顺眼起来。
平日大家酸王熙凤,这会儿忽然觉得,其实凤姐还好,至少一直和她们平起平坐。
贾敏、邢夫人、王夫人座次再往下,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对过的西边一溜儿,是宝钗、李纹、李绮、岫烟、迎春姊妹。
每人的席位旁,都设有一几,几上放一点着布满青苔山石的小盆景,盆里种着新鲜花卉。
宝钗看了,浑身不舒服。
举办宴席,摆三五盆花装饰一下就完了,摆这么多,还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分明是针对她。
毕竟,府里唯一不喜欢花儿粉儿的就是她。
还有这满布青苔的山石,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潇湘馆那条绿竹夹道、苍苔布满的石子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