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看了一会儿,就听到窗外廊下传来说话声,听声音,一个是雪雁,一个似是梨香院的芳官,今儿非年非节的,芳官找过来,大概有什么事。
果然没多久,雪雁带着芳官进了屋。
芳官问道:“姑娘这里有余的蔷薇硝吗?”
府里这些小丫头,常问她讨东要西的,黛玉都习惯了,现在又是春天,芳官她们上妆抹脸,容易发杏癍,所以问她来要硝,更不足为奇。
黛玉便让雪雁去包一包给芳官。
见雪雁去开匣子,芳官嘻嘻笑道:“雪雁姐姐,多饶给我些吧!我是好几个姐妹一起的。”
雪雁不免纳闷,好笑道:“前儿蕊官才要去了一包硝,你难道没见着?”
芳官嘟囔道:“蕊官的硝,被莺儿姐姐分去了一多半,剩下的自己都不够用。”
雪雁笑了笑,没说什么,给芳官取了硝,芳官也不急着走,两人坐在榻边说悄悄话。
雪雁打趣道:“你们虽是府里买来学戏的,月钱却是普通丫头的两倍,要什么好硝,去外面买不到?还来要我们姑娘的。”
芳官叹了口气,道:“姐姐说的轻巧,我们得的月钱是多,可还得孝敬上头的管事妈子,到自己手里的,根本不剩多少了!再说,府里头都有两个月没给我们发月钱了!”
雪雁吃了一惊,道:“怎么会呢?”
她的月钱,可都是按时照数发的。
芳官道:“我还敢骗姐姐?自去年正月起,月钱发放就有问题,你们是跟着小姐的,自然没事。像我们,还有府里底层的三四等丫头,做粗使活的老妈子……就倒霉了。”
“起先是迟发,后来是少发,现在又说记着账,等春秋两季收了地租子,再给我们补发多发。”
雪雁皱眉道:“那你们怎么过活?”
芳官笑道:“有吃有喝的,只是月钱发的晚了些,倒也不至于此,就是那些管我们的老妈子少得了钱,整天看着我们瞪眼,我们也不理她们。”
又道:“姐姐说去外面买,今年外面硝粉的买卖行市可不好,一般的银硝,涨得跟蔷薇硝一个价,姐姐敢信?更别说蔷薇硝了,里头还掺着假,跟林姑娘配的没法比。”
雪雁点头道:“今年府里确实比往年省减多了。”
又道:“不过,你们的月钱迟发两天,也省不了几个子儿,就说你们演戏装扮的行头,哪件不烧钱?你们月钱跟那些个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雪雁都能看出来的事,探春自然也能看出来。
这阵子,她把府里多余花钱的事项都蠲了去,唯独剩下养戏班子这一项。
梨香院的小戏子们,那是给贵妃养的。
戏子不怎么花钱,但购办行头服装、请教习、编新戏、养演习吹打的伶人等等,却非常耗钱。
每年过节过寿,贵妃召她们进宫,又是一笔巨额花费。
在探春看来,家里进的少,出的多,这种情况下,这笔支出就很不必要了。
不过,因为涉及到贵妃,裁减了戏班子,一众小戏子的归宿又是个问题,所以探春一直犹豫着。
还未待她想清楚,贾母却发话了,命人去问几个小戏子,有愿意回家的,给几两银子盘缠,令父母亲人接去,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当丫头使唤。
当日,一共在江南买了十二个小戏子。
正生文官;正旦玉官和芳官;小生宝官和藕官;小旦莳官、龄官和蕊官;大小花面葵官豆官;老旦茄官;老外艾官。
龄官早早就跟贾蔷去了,如今只剩了十一个。
一问,宝官、玉官愿意回家去,剩下的十个人都愿意留下来。
各人有各人的理由。有的说被父母卖了来的;有的说父母亡了,被叔伯卖了来的。
这一去,定然还要被再转卖。
有的说已无人可投,也有的乖觉,说是恋恩,不舍得离开。
这些人里,贾母做主,留下文官自己使唤,将正旦芳官指给了宝玉,小生藕官指给了黛玉,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小花面送了宝琴,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老外给了探春,尤氏又要去了老旦茄官。
恰逢贾敏来了,便把剩下的莳官要了去。
黛玉这几日闷在潇湘馆,并没怎么出去,还是宝玉过来告诉她,她才知道这个事的。
偏偏宝玉这个促狭鬼,一见她,只笑说:“恭喜妹妹,得着张生和柳梦梅了。”
张生和柳梦梅分别是《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男主,她一个女儿家,上哪儿得着?
黛玉认定他在调戏自己,红着脸,骂道:“你少放屁!”
宝玉看她急眼,这才把事情始末告诉她,又取笑道:“我刚才的话,哪句说错了?你忽然气性这么大。”
小生就是在戏中扮演男主的,她得了藕官,不就是得了张生和柳梦梅吗?
黛玉不理他,披上外衣,就要去贾母处见母亲。
宝玉忙道:“你倒是等等我呀。”
黛玉放缓了步子,想到什么,忽抿嘴一笑。
宝玉想了想,也笑了。
黛玉诧异道:“你笑什么?”
宝玉笑叹道:“老太太把演男主的小生给了你,把演贞烈女子的正旦给了我,可见,在老太太心中,你比我要成材中用。”
正旦的戏份再多,也没有男主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