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道:“你不提名道姓,我以为你问林姑娘呢。”
宝玉笑着,无可做答。
恰巧香菱将书放下,宝玉问道:“什么书?”
他说《金瓶梅》和《玉妃传》是随口说的,含着讥讽宝钗的意思,料想宝钗无法借这两本书给他。
香菱道:“有《史记》《三国志》,还有两本《汉书》。”
宝玉一听,这几本全都是纪传体史书,连一本编年体的都没有。
而纪传体史书是以人物为中心的史书。
史中,含有一个“人”字。
宝玉心里清楚,宝钗其实是在说一句话:“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即,听取他人教训,才能明了自身得失对错。
她还是变着法子的劝他听话。
宝玉心里大为不自在,笑道:“宝姐姐这么爱读史书,晴雯,把架子上那几本精装本的《春秋》《左传》《资治通鉴》拿来,让香菱带去,借给宝姐姐读。”
《春秋》《左传》《资治通鉴》都是编年体史书。
史中,没有人,只有一个“史”字。
他也送宝钗一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即,抛却中间的人,只将历史作为一面镜子,可以得知事物的兴衰更替。
他不会看一个人的一言一行,只会看到那些事的起因和结果。
薛宝钗一来,他就倒霉;薛家一来,他们贾家就生了许多桩是非,这是事实,谁也无法辩驳。
除了宝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书里面有什么机锋。
湘云顺嘴道:“你要想看史书,我家最多了,哪朝的史都有,我让人去给你取。”
史家祖上史公,虽然只是侯爵,却官至尚书令,是当时的文官之首。
史公在朝时,曾带人搜集编修诸朝历史,家里的史书,估计比皇室还要齐全。
香菱笑道:“姑娘家不愧为史姓。”
宝玉不以为意道:“只看大史就罢了,小史有许多都是假的,读的越多,反而越迷惑。”
大史是治乱兴衰、改朝换代的全局历史,涉及到许多重要事件和重大人物,瞒不住,改不了。
小史是人物、地方的局部历史,很容易被当权者篡改。
湘云:“……”
她觉得自己被宝玉内涵了,她就是常在家里,读了许多小史的那个人。
湘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道:“你又没读过多少小史,凭什么说那些小史都是假的?”
宝玉笑道:“冤枉哉!刚才那话是老太太说的,我只是转述,不信你问去。”
湘云:“……”
这话她没法辩,老太太也姓史,也是史家出身,她必然读过家里的许多史书,才会有如此评语。
正说着,袭人过来,道:“该换药了。”
湘云见她端个碗,碗里是红棕色的黏稠糊糊,泛着一股酒味和香味,好奇道:“这是什么药?”
袭人道:“是宝姑娘昨晚送来的丸药,让我用酒研开,给他敷上,昨儿他睡了,我才没敷。”
宝玉吩咐道:“拿来我看看。”
闻了闻,又用手挑开了一点,两指指尖摩挲了一下。
“这是用凤仙花配着当归搓成的药,凤仙花能活血化瘀,当归是止痛的,这药确实对症,只可惜是旧年炮制的,药效恐怕流失了些。”
湘云闻言,喜道:“想要新的还不容易,现在园里凤仙开的正好,我们再去给你采些来?”
宝玉抱拳笑道:“如此,那就多谢了。”
湘云、平儿、香菱等便一起去掐凤仙花了。
宝玉换了药,又翻着戏本子看,一时,外头报说:“三姑娘来了!”
宝玉便请探春进来,让了坐。
探春问着宝玉伤情,半晌,屋里丫头都在忙别的事,却没一个去给探春沏茶的。
宝玉知其中缘故,探春和贾环是亲姐弟,此次挨打和贾环有关,这些丫头自然为他心里不忿。
可贾环是贾环,探春是探春,怎么能并为一谈呢?
宝玉笑道:“袭人,上回老太太给的雨前龙井,你去沏一盏给三妹妹尝。”
探春天性敏锐,早感受到了周边气氛不对,一早上出门,别人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
想到宝玉挨打,她心里有几分猜测,但无法确定,如果问宝玉,宝玉肯定也不会当着她的面,提到环儿。
她坐了没多久,就告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