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她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他就跟天塌了一样。她简直都不敢想,万一她什么时候生场大病,他会慌成什么样。
正在这时,宝玉又过来了。
他见黛玉醒来了,仔细端详她脸色,见唇上有了红润之色,没有早上那样白了,温柔道:“睡得好不好?还困不困?”
黛玉无奈道:“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好得很。清虚观里还有两天的戏,你快看戏去吧。”
宝玉一听她的话,刚才的温柔神色,倾刻间荡然无存。
昨天几场戏下来,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他还看什么?最可恶的是,这催他看戏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
她是嫌他命长还是怎么样?
又或者,她心里根本没他,以至于,他的婚事都提上日程了,也不见她有丝毫担心。
他因两人的事,几年下来,日日焦灼,提心吊胆,昨天更被逼到死角,当时一头碰死的心都有了。
本来就该死的。
他托生在这样的人家,除了空荡荡的锦衣玉食外,处处受制,凡事都做不得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他早恨不得死了算了。
死在大家欢聚之时,死在所有人得意之时。
死了,让父亲哭去,让薛宝钗哭去,让袭人哭去,他们诸般算计皆成了空,方知道后悔!
从小到大,那种恨不得用自己性命,净化身边人的呆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遇到她,他才从灰败的人生中看到了亮色,抱着那一丝希冀,或痴或狂或喜或忧,表面上好好的,内里却被折磨成了一个疯子,一个重病患者。
他为了她,活多少年都不够。
但如果她心里没他,一点儿不在意他,他还活着做什么,较劲做什么呢?
他把全部的心神,都用在林黛玉身上,换来的却是这么一句风凉话。
可见林黛玉的心,就是一块儿冰,捂也捂不热。
宝玉沉下脸,咬牙道:“罢了!罢了!我算白认得了你!”
黛玉一听,他话语里的意思,是在否定她这个人,说她不值得他付出,不配他对她这么好。
其中,后悔之意甚浓。
可她究竟做了什么呢?
不过让他放宽心,不要焦虑,也不要想那么多,安安心心的去看戏而已。
她全然是为了他考虑,他反而这样说她。
放在平日里,她痛骂他一顿,他都笑嘻嘻,不带生气的;而今关心他,他反而恼火成这样。
他是长大了,发现薛宝钗、史湘云她们很好,后悔之前把心全放在她身上,想断了,又有了感情,舍不得断开,所以才气急败坏吧?
黛玉不由冷笑道:“你是白认得了我,我哪儿像人家,又有什么金,又有什么玉,可以配的上你?我知道,昨儿张道士给你提亲,你害怕他拦了你的金玉良姻,所以拿我来出气撒火!”
宝玉听她提起“金玉良姻”,愈发逆了己意,他摘下颈间戴着的通灵玉,当即就想掷在地上,把这玉摔个粉碎。
没了玉,哪儿还有什么金玉良姻?
他刚举起胳膊,忽然想到贾敏给黛玉的那个檀木牌,她的木牌和自己这玉是一对,如果今儿把玉摔碎了,自己就没什么可以和她作配的了。
可是,留着这玉,还有一个金玉邪说。
他咬咬牙,走过去,将通灵玉扔到黛玉床上,居高临下道:“这劳什子玉,给你!我不要了!”
玉既给了林黛玉,那薛家要找有玉的配,就该找林黛玉去,找不到他。
黛玉一看,宝玉这老毛病又犯了。
之前要送她玉,她不收,他就摔玉;这会子又送玉,如果她再不收,他是不是又该摔玉了?
总之,是不能让他赌气摔玉的。
可是,他把玉扔给她,看样子是真不打算戴了。
黛玉将玉攥在手里,烫的手心都在发热,动了动唇,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自己若劝他戴上,那和低头认错没什么分别。
宝玉见她眼圈红红的,一副茫然失措的样子,并不后悔把玉给了她,而后悔刚才说了重话。
不该说“白认得她”的。
只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紫鹃、雪雁等几个丫头听到动静,都走了进来,起先两人拌嘴,不好劝,现在看两人都不说话了,大约有了和好的意思。
紫鹃便进来,笑道:“二爷的玉,怎么能随便给我们姑娘呢?若让老太太、太太知道,该怎么交待?快戴上吧。”
说着,从黛玉手中取了玉,想给宝玉戴上。
宝玉拦住她,淡淡道:“老太太、太太那里,我自会去回话,不用你们操心。”
果然,宝玉去找了贾母,说因黛玉生病,而他这通灵玉能“疗冤疾”,所以给她戴去了。
贾母不是很在意,点点头道:“也行,不管有用没用,给她戴几天,等她病好了,你再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