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想着,笑道:“意思有了,措辞却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所以被束缚住了,你把它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她要看的,是香菱自己写的月,不是李白、杜甫、王维他们写的月。
香菱被她一点,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回去之后,也不进房,要么在池边树下抠土,要么在山石底下出神,一会儿笑,一会儿叹,一会儿皱眉……
惹得来往的丫头婆子都诧异的回头看她。
半日,她又想了一首诗,拿着往潇湘馆而来。
宝玉、探春等见她又写了诗找黛玉,纷纷笑道:“走,咱们跟去看看,看她这首有意思了没有?”
此时,黛玉正看香菱新作的诗。
黛玉一面看,一面跟香菱说诗中问题。
其实这首和上首一样,问题皆在香菱太想进步,她大约想到王维的诗作,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便下决心用各种手法,将月色之美描绘出来。
细论起来,这首当然比第一首好多了。
头一句“非银非水映窗寒”,以银之静态,水之动态来渲染月色,体现月色非静非动的朦胧之美。
到三四句“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淡梅之香是月色,柳带蹁跹是月色,露水微凉亦是月色,连用嗅觉、视觉、触觉三方面,来感受月色。
再到四五句,用“残粉”“轻霜”形容比喻月光洒在台阶、栏杆上的样子,颇有李白“疑是地上霜”一句吟月的味道。
最后两句,“人迹绝”“隔帘看”,为全诗添了一抹淡淡的感伤,月色不在,月痕犹存。
众人进来,都问香菱的诗作的如何,黛玉便把诗拿给她们看,道:“也算难为她了,只是这首还是不好,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
宝钗笑道:“倒不是吟月了,句句都是月色,原来诗从胡说处来。”
原黛玉评价不过是“穿凿”,到了宝钗嘴里,却成了“跑题”“胡说”,香菱被扫了兴,仍旧不肯丢开,走到阶前竹下,挖心搜胆的准备再写一首。
宝玉看了,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爷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她这个人竟俗了’,未想到她竟有今日,可知天地至公。”
黛玉:“……”
“可惜香菱这个人竟俗了”的评论,是她往日私下偷偷跟宝玉说的,他听过也就罢了,怎么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了呢?
要么你就直接说,是“我成日叹说”,不要说是“我们”,这么一来,岂不是把她给卖了!
黛玉想着,便在桌子底下,使力踢了宝玉一脚。
我们什么我们,闭嘴吧你!
“哎呦!……”
宝玉弯腰捂住腿,正要痛呼出声,忽见黛玉用冷森森的目光瞪着他,又憋了回去。
探春忙问道:“二哥哥,怎么了?”
宝玉勉强笑道:“没坐稳,没坐稳。”
宝钗瞥了宝玉一眼,笑道:“你要能够像香菱这样苦心就好了,学什么,有个不成的。”
宝玉一听,顿时冷了脸。
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可厌至极的人?
要么就是怄黛玉,趁着人家生病,暗骂她是被气病的,病得好不了,待客人礼数不周到;
要么就是怄他,见缝插针一样,找各种机会,指着他鼻子,暗骂他不干正经事,是个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