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偃,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东藩山脉不安全,樊游不想多做停留。
张泱倏忽感觉哪里不对劲。
似乎少了什么?
这念头刚萌生出来,山林忽的狂风大作,枝丫摇曳。这时,一道庞然大物从密林走出,喉间滚动着能令百兽两股战战的恐怖啸声。张泱定睛瞧去,来者竟是灰头土脸的大咪。虎目似怒似怨,连天地之气也受其影响,混沌一片。附近草木肉眼可见萎靡不振。
张大咪依旧威武不凡。
周身沾染的污血泥巴丝毫不减它的气势。
往那一站,尽显山君之威。
“跑哪儿去疯玩了?滚了一身泥巴回来,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张泱这个主人不太乐意,冲张大咪嘬嘬两声,几巴掌拍掉它浓密毛上的泥巴碎石,“我还等着你驮我,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擅离职守,不务正业!”
张大咪眦裂指,狞恶横眉,喉间滚出低沉咆哮,露出森然交错的獠牙。每一寸皮毛下的肌肉都在蓄力紧绷,鼻翼翕张,仿佛下一息就要站起猛扑,利齿咬断张泱脖颈。
可张泱拍泥巴的几巴掌落它身上,犹如山岳加身,拍得脑子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张大咪喉间出呼哧呼哧的粗气。
夹着尾巴倒退了几步。
喉间的咆哮也转为几声弱弱的呜咽。
不仅趴俯,硕大虎爪盖住多灾多难的脑袋,尾巴也紧紧贴着屁股,一副求饶模样。
“干嘛?谁欺负你了?”
张大咪作为星兽,极通人性,但再怎么通人性也不是人,更不能口吐人言。然而,听到张泱这番话的张大咪气得原地弹跳,堂堂山君出了一通犬吠,又蹦又跳又咆哮。
张泱:“……”
她缓缓歪了歪脑袋。
直觉告诉她,张大咪骂得很难听。
樊游不由同情这只星兽,被张泱逼得都要说人话了:“大咪大概是怨主君方才抛下它了,也不知它费了多少功夫才逃出生天。”
张泱的脑门上缓缓浮现几个问号。
她幽幽地道:“叔偃,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吗?什么叫我抛下它?难道不是你二话不说将我卷走的?大咪就算要怪,也是怪你卷走我的时候没有将它一块儿带走吧?”
捏住张大咪的耳朵道:“仇家在这!”
樊游:“……”
摊上这么个主君,真是报应啊。
张泱在樊游眼里是不折不扣的魔童,但在徐谨等人眼中却浑身都是优点。张泱二人一虎勇闯东藩山脉,这一去便是一旬有余,县令徐谨一开始还沉得住气,时日一长便有些坐不住,生怕两人折在东藩贼手中,想派遣人手去接应,又怕打草惊蛇,夜不能寐。
“张使君麾下元从都不见担忧,怎就你这般上心?”杜房不是不清楚县令的心思,但看县令这般焦虑,他就忍不住揶揄对方几句。
徐谨:“不能混为一谈。”
他冷眼观察,现关宗与濮阳揆对待张泱,不似寻常,猜测是双方相熟还不久,或是利益纠葛还不深厚。张泱是死是活也无法伤及二人的根本乃至身家性命,但他不同。
杜房:“所以?”
徐谨只是抿了口茶水。
杜房笑了笑:“是想后来者居上。”
被杜房说中的徐谨,倒也不恼,笑道:“如何不能了?濮阳君一连几日不知去处,那个关宗……不提也罢,尽是草莽做派……”
杜房道:“还有那樊叔偃呢?”
徐谨:“不与争锋。”
杜房:“……”
自从压制好友的本地势力被一网打尽,他怎么觉得好友性情就生了微妙变化,从原先的唯唯诺诺的窝囊,一下子变得内敛深沉一肚子黑水?不过,这也算不上啥坏事。
欺负人,总好过被人欺负。
张泱二人回来的时候,城外尸骨已被妥善安置,落雪也都铲尽。天色尚早,城门也开着,不时能看到人影出入。城中黎庶或许没亲眼见过张泱,但都从难民口中得知她骑着山君从天而降的英姿。一看她骑着的张大咪,守兵连路引都不用查看,直接放行了。
“快,将消息传给县令。”
“使君回来了。”
“是使君——”
张泱刚入城没多会儿,便听到周遭有人叽叽喳喳,好似都认识自己。张泱逐一看了过去,其中有几张面孔瞧着面善,更多都是陌生脸。他们的热情落在张泱眼中有些怪。
樊游:“主君可是不喜?”
博取普通黎庶的喜欢,说容易也容易,说困难也困难。容易在于这些人非常容易被满足,上位者稍微从指缝露出一些,给予他们生路,他们便会感恩戴德,恨不得匍匐在地行大礼,困难则在于他们性命比草芥还低贱,多数上位者连施舍多余的眼神也不肯。
更别说损害自身利益去换取他们欢喜。
他们的欢喜跟他们的价值一样不值分文。
或者说,上位者能允许这些贱民跟自己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空气,他们就该感激涕零了,而不是拿了好处才学会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