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门外的万蛊苗寨弟子听见了声响,敲门询问:“公子,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吗?”
青年的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轻轻翕动一下:“……无事,在外面守着吧。”
很冷。
全身上下好像突然坠进了万年的寒窟,经脉和肺腑的每一寸都凝结了冰霜,但寒冷并没有让痛觉麻木,反而将细密的疼痛放大了数倍,像有千万根冰刺一齐刺扎着血肉骨髓。
他将脸埋进被子里,堵住自己的喘气声。在识海里操控了几只借灵蛊,用灵力缓缓冲刷过残损的经脉,那种冰冷的锐痛才减轻两分。
现在才刚过亥时,这伤每月的十五就会发作一次,一直要到第二日黎明时分,朝阳初升才能够逐渐好转。而且到了发作最厉害的时辰,连灵力也缓解不了疼痛,他每一次都会在房间里昏迷过去。
以前在万蛊苗寨,昏迷几个时辰没什么要紧,但现在是在京城。
“……王永,备马车,我们去落雁楼。”他服下两颗药丸,短暂压制了一下经脉肺腑的痛觉,撑着床铺站起身,拿了一旁的大氅披上,“再给我找两坛酒。”
那两坛酒被他喝了几口,剩余全部倒在衣料上再用灵力蒸干,他坐上马车,疼得迷迷糊糊的,还能闻见自己一身难闻的酒气。
王永在外面驾车,虽说京城的青楼楚馆都通宵达旦,但是这个时辰的街道上已经罕有行人了:“公子,为何我们现在要去落雁楼?”
吴归靠在车厢的软垫上,计算了一下时辰,等他到了落雁楼,随手指一个小倌,然后进房间装作醉倒的样子,再发酒疯把小倌赶出去,时间应当来得及。
“去落雁楼,你说能干这么?”
这样,就算忠义侯今晚派人来查他,也只能知道他从客栈去而复返,喝醉了酒在落雁楼调戏小倌的荒唐事。
眼前发黑,跌跌撞撞地走进落雁楼,门口接客的还是那个小倌,他随手一抓,就把人抓进了厢房里。
旧伤最初的冷锐疼痛褪去,转而是烈火炙烤般的灼疼。他借着身上的酒气骂小倌伺候得不好,然后在小倌眼眶含泪,含情脉脉的眼神里骂了句“滚出去”,等木门关上,才一下跌坐在床榻上。
五感在剧烈的疼痛里迅速剥离。
“哗啦”——生锈的铁链在水中晃动的声响,粗哑刺耳。
“呜——呜——”那是狱墙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旧伤的疼痛让他想起了大梁国破后,他被新朝皇帝关押在天狱水牢的那段日子。
……
京城天狱,十余丈高的铁黑色城楼耸立在皇城的最北处,穿戴甲胄面具的禁军如雕塑般伫立在城楼前,手中的长枪泛出带着血腥味的寒光。
这里关押的是新朝罪大恶极的犯人,其中大半都是前朝的王孙贵胄,昔日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一夜之间就成了铁笼中折翼的雀,生死全握在新帝手中。
天狱共分九层,八层的牢房已经填满了,剩最高层的一间水牢,里头只关押了一个人。
吴意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锁着的铁链,上面刻印的繁复阵法微微亮着光,封禁了他所有的灵力。
虽在天狱最高层,这里的狱室却没有一扇窗户,暗无天日。因为常年蓄水的缘故,里头的气息格外阴冷。
“……水牢里的人还活着?”
“活着,当然活着,陛下吩咐,他什么时候交代出梁朝太子的下落,什么时候赐他一个痛快,现在绝对不能让他死了。”
“今日的饭食送来了,你给他端进去吧——啧,你是没见过昨日蚀月之刑刚刚结束时里面的惨状。要我说,国都灭了,强撑什么呢?被折磨成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
一名狱卒将两个馒头端进去,走进水牢,先被里面的寒气激地打了个哆嗦。
“里面的,吃饭了。”
两个馒头放在木盘上,飘向水牢中央。吴意动了一下指尖,伸手按住木盘的边缘。
狱卒确认了囚犯还活着,转身想走,回头的工夫,借着水牢门外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看清楚了那人受刑后的样子。
囚服碎成了布条,和数不清的黑红色鞭痕、烙印凝固在一起,全然看不出本来的样貌。鸦青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肩口两侧,双臂掌心,再到心口丹田都有一个狰狞的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