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是磨墨的声音,磨得十分懒散,墨条在砚台上时而摩擦,时而敲击,偶有墨点子溅出来的“啪嗒”声。
他用灵力闭了听觉,平静地写完一幅字,再去抽下一张纸时,肩膀忽然被周梦道按住了。
“吴师兄不是说,下午有私事要办,无法去唐宅赴宴,现下怎么留在学舍里写字?”
他不答反问:“你与唐远山一向亲厚,听闻他的宅邸在修葺时,就常邀你前去游玩。这个时辰,唐宅的乔迁宴应该就要开始了,你不去唐宅赴宴?”
“去,自然要去。不过晚个几刻到,想来唐道友也不会责怪——吴师兄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留在学舍写字?”
“这是要上表陛下的奏书。”
周梦道沉默一下:“可你已经要写完了。”
“这封奏书今日要送进宫去,再晚一些,宫门就要落钥了。”他将桌上的纸张收起,抬眼看到周梦道坐在他边上的桌案上,少年身后,日暮的光影筛过窗棂,打在他的侧脸,眉心微锁着,扰人的小孔雀一时竟然显得有几分可爱。
从记事起就在昆仑剑宗修行,下山也是在江湖之中,没有俗务缠身,自然就是这样的心性。
他摇摇头,见人没有走的意思,把奏书递过去:“要不你替我将奏书送进宫里,我还要回房间沐浴。”
晚霞染得瑰丽的漆黑凤眼有一瞬放大。
他蓦地起了一点促狭的心思,语气依旧云淡风轻:“还是说,明然要像之前一样,时时刻刻跟着我,与我一同回房间,看着我沐……”
周梦道跑了。
跑得很快,耳尖不忘初心得红。
他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样欺负师弟是不是不大好,眨眼的工夫,整间天字学舍,连同外面的院子和长廊都安静了下来。
他计算着时间,回房间换掉了身上显眼的官袍,带着刚刚写好的奏书策马去了皇宫。
在宫中走了一遭,离宫时宫门刚刚下钥,夜幕降临,宫墙外是灯火阑珊、人声鼎沸的大梁皇城,诸多商铺通宵达旦,灯笼高悬,大街小巷亮如白昼。
大理寺府衙。
大理寺掌管京城官员与各地上报的刑案,亦是有三司会审最后的复查之权。邓家一案干系重大,陛下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之后,所有案件相关的卷宗,最后都存入了大理寺的书阁之中。
虽然早已过了放衙的时辰,但是大理寺一向刑案繁重,入夜后依旧有不少官吏在左右两寺和司务厅里审阅案卷,整理案牍出入。
他不大熟悉大理寺的布局,不过前些年领兵去西北边境时,顺手帮大理寺抓了个躲藏在西北的逃犯回来,当时大理寺卿带着他在府衙里转了一圈,他大致还记得存放卷宗的书阁的位置。
轻而易举地从檐上翻进大理寺,远远跟住廊上搬着厚厚一沓书卷走过的小吏。
那小吏手中捧着的书卷都有封条封着,落了漆印,可见是已经结案整理好的卷宗。对方走过的这条长廊是往书阁的方向,腰间还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运气好的话,他只需要一路跟着,等小吏用钥匙打开书阁的铜锁,解开阵法禁制,他再现身将人打晕,施个忘尘咒,然后在书阁里找到有关邓家一案的卷宗,用拓印术全部存下来……
小吏把卷宗放到地上,在腰间找到钥匙。
钥匙打开了锁,书阁外设的禁制阵法亮起,小吏徒手绘制了一个繁复的印记。
禁制解开,一坨拳头大的冰球从天而降,一下子砸在了小吏的后脑勺上。小吏两眼一翻,瘫软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冰球里含着的灵力气息太过熟悉,他挑眉,看着斜对面的屋檐上,周梦道穿着一身夜行衣一跃而下,走到小吏身边,掐了个忘尘咒。
长得太好看的人,穿夜行衣也没用。
他在心底笑了一声,待周梦道走进书阁里,从衣袍边撕下了一根布条,把自己眼睛也给蒙上了。
到了小宗师境,即便不用眼睛,灵力也足够视物。
他跟着进了书阁。
书阁里设了避火阵,并不怕烛火打翻引起大火把整栋阁楼都烧了,因此里头每个书架间都放着烛台,灯火长明不歇。阁楼一共五层,越是重要的卷宗,楼层便放置得越靠上。
邓家一案的卷宗不用想,定然是在五层了。
把外头昏迷的小吏拖进来,关上门,他迈步往五层走。
走到四层和五层中间的台阶,他的脚步缓了一瞬,那一瞬的工夫,一柄长剑从一侧的死角斜刺而出,灵力磅礴,直奔他心口。
他一手按住楼道的扶手,翻身避开,正要开口,书阁屋顶坠着的一只大钟,猛地响起了震耳的钟鸣声。
声浪一层层激荡开,寂静的书阁外立刻响起了守卫的脚步声。
“有人夜闯书阁!来人!有人夜闯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