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门口的另外一人,就这么撑着下巴,默默仰头看着他们。
信纸上面的墨字端庄工整,只在笔画末端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锋芒,整体秀丽而不失力度,让人赏心悦目,四张信纸一次扫过,竟无一处涂改,再仔细看上面的内容——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
“怎么都是诗经的抄段?”魏亢一脸茫然,苏济在一旁,余光不经意扫到信纸上的内容,脸色一变。
“你家郎君给你写的情诗?”一个突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魏亢转头,见刚刚坐在门口的另一尊门神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跟着她一起看信。
“嘭”地一声,院门在魏亢面前重重关上,苏医师在她转头的时候,自己回院子里了。
魏亢和男人同时看过去,又同时收回视线,魏亢满脸不解,男人手指信纸,笑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这还不明显吗?他想你,念你,恨不得你时时陪在身边呢!”
男人的样貌很年轻,声音是变声期那种难听滞涩的音色,一本正经念诗显得有些好笑。
魏亢反复看信,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挥动手里的信纸,瞥向男人道:“你想错了,这是我向别人讨来的,用来念给我未出世的孩子听。”
男人面露诧异,上下打量魏亢:“你有身孕?”
“没有呀,”魏亢折好信纸,贴身放好,“但是孩子以后总会有的。”
男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我还想说呢,你郎君家里条件不错,又会诗文又对你情深义重,怎么还舍得你去军营?”
魏亢怀疑地看过去,男人手指身后的巷子,抬了抬起下巴:“走吧,我受贼曹掾的所托,带你去登记军籍。”
***
出乎董桦意料的是,女郎全程非常配合,她看着年纪不大,也许比自己还小些,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张稚叔,明明郎君还活着,却要入军籍。
他印象中,女人能沦落到去参军的,不是家里人死绝了,就是做了什么失德的事,被家族除名……
想到她方才和那个医师相处时的诡异氛围,董桦觉得自己窥视到了事情真相。
——此女竟然胆大包天勾引他有家室且疼爱妻子即使妻子无所出也不愿再娶的同僚!
魏亢觉得这个少年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不过这样的眼神,打从她来了之后,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见对方身上穿的缁衣,和昨日与苏医师吵架的人一样,心想他应该也是县府里的什么官,县府居然还招童工吗……
再见他们路过之处,每个人都对董桦毕恭毕敬,魏亢心里也有了猜测。
大约是某个官二代或者富二代,蒙荫得到官职吧……
可惜这个时代考公不对外开放,不然她也像这个少年一样,在官府里谋个文职工作,那不比刀口舔血的军营好多了?
不过魏亢的名字已经写入妇兵营,开弓没有回头箭,临走前,少年告诉她,明日午时再来县府,有人会领她们去军营,魏亢心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日还是个问号,从县府出来,看了看天光,听见系统提示道:“宿主,距离任务时间结束还有不到24小时,请抓紧时间!”
“我知道!”魏亢咬牙,离开县府,第一时间赶去城西琼娘的铺子。
琼娘看她完好无损的来了,长舒一口气,从屋子里抱出三捆绸布交给她,魏亢谢过琼娘,又像人打听哪里可以租房。
要二胎总不能在大街上要吧,苏医师那里魏亢不敢造次,吕布怀孕以后,本来暴躁的脾气更加难以预料,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长子气坏了。
想到吕布,魏亢猛然又想起一件事,一拍脑门道:“琼娘知道和离是什么流程吗?”
琼娘一怔,而后连声哎呦道:“傻姑娘终于终于转过弯了!”
“和离需要和离书,正常情况下需要双方签字,然后送去县府,在户籍册上改名字,就算成了。”不及魏亢追问,琼娘又道,“不过要是对方不肯签字,单方面写了书,送去县府留个底,你搬出去住,对方只要不去闹事,也不会有人管你,算是默许了。”
琼娘解释完,正想给对方介绍熟练的读书人,却见对方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翻了翻,选了其中一张,翻到背面,啪地拍到桌上,朝她道:“琼娘家里可有笔墨?”
“有的有的,”琼娘见她急切,也不敢耽误,边翻柜子边道,“只是这么好字画,写和离书可惜了,你拿去卖,都能值不少钱呢!”
“以后有机会再和琼娘解释,总之我赶时间。”
在琼娘惊讶的目光下,魏亢飞快写完一封和离书,琼娘看了看,内容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字丑了点。
魏亢写完就将和离书交给琼娘,另外留下一捆绸布给对方:“阿亢多谢阿姊的帮助,再劳烦阿姊帮妹妹将此书送到县府。”
虽然系统没有出声,但魏亢仿佛已经听到悬在她头顶上的定时炸弹倒计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