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子陵抬头,乍见前方那么多双眼睛……
哪怕聂子陵再不聪明,也知晓如今不是指责花小猫不厚道的时候……
连大帝的半分目光也不敢触及,聂子陵慌忙匍匐而拜:“主……主子,贵人,方才听说菜不合贵人的口味,聂子陵特来领罚。状元楼内的厨子,皆是草民的徒弟,草民从东兴盛京学的厨艺,想是学艺不精……草民长安菜做得最好……”
聂子陵越说,越觉雅间内的氛围不对劲,薄相的面色他不敢瞧,他家状元大人也不能看……聂子陵快哭了……
“唔……”正在这时,一道奶声奶气的孩子声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君倾揉了揉眼睛,从他爹怀里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见桌子上颜色各异的菜式,花花绿绿十分好看,他伸长胳膊想去抓:“爹爹,偷次……君倾也要次……”
“倾儿醒了……”君执同百里婧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童言无忌。
百里婧的一颗心全在儿子身上,喂了君倾一口鱼羹,笑问:“倾儿,好喝吗?”
君倾咂了咂嘴,黑葡萄似的眸子放光:“哇,好喝……比药药好喝……君倾还要喝……”
说着,君倾探出身,让母亲喂他,小嘴上沾了好些粘稠的鱼羹,一点点滑到下巴上。
“好,倾儿爱喝,便多喝些。”百里婧笑,又喂了君倾好些鱼羹,仿佛没听见他说的“比药药好喝”。
没有人敢再出声,只有小小的太子殿下在喝鱼羹,每喝一口,都像尝到了世间美味,欢欣不已:“好喝,娘也喝……爹爹喝……”
君倾扭头看君执,小手抓住了娘亲喂过来的勺子,要将美味让给他爹喝,纯真眼眸中皆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母亲天然爱着孩子,可孩子自出生起,便无条件地爱着父母。
“……”君执狭长的双眸却是一眯,心口不由地揪痛起来。
他只瞧见了如今康健的儿子,却不知过去两年的时光中,儿子经历了什么,喝了多少苦涩的“药药”,而他的妻,究竟经历了多少磨折,才会在此时此刻,云淡风轻地笑对儿子和他。
昔日东兴荣昌公主,曾被多少人诟病她软弱又依赖的性子,她在假墨问的面前流了多少泪,诉说过多少不值一提的少女心事、隐秘挫折,君执都记得,彼时虽有包容,却也曾嗤笑。
然而,自她有了身孕,生下君倾,成为母亲,她便彻底没了从前东兴荣昌公主的脆弱。尤其自鸣山归来后,无论经历了多少坎坷,她再也不曾掉过一滴泪。
他的妻长大了……君执却不敢去想,他的妻在过去的两年中,有没有掉过眼泪。
定是有的。
而他,不在她身边,也不曾替她受苦。
他的妻带回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身子健康,能说会笑,君执怎么能忘……刚出生时那个浑身紫一动不动的小婴儿,浑身是毒……
他君执半生大风大浪走过,生死皆能淡然处之,他怎会不懂,一个天真懵懂之人,不可能陡然变了个性子,必是剥了一层皮,淬了多少骨头。
那年,他的妻才十八岁。
“爹爹……喝……喝……”君倾不满他爹的呆愣,急了,抓勺子更紧。
“好,爹爹也喝。”君执正回应,他的妻已将勺子喂了过来,眼神温柔依旧,笑对他道:“来,爹爹只能喝一小口哦。”
鱼羹,也算荤腥。
君执张口,喝了半勺,双眸深深地盯着他的妻,他也跟着儿子笑:“……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