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把钝刀子,顺着领口往衣襟里灌。
离开长安官道三十里,雾气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靠近渭水而变得更加湿重。
惊蛰勒着缰绳的手指有些僵,不仅仅是因为冷,更是因为右臂伤口在那层厚重的玄色锦衣下正一跳一跳地渗着热意。
她没回头,但后背那种如芒在背的触感始终存在。
青鸾就在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选得很刁钻,既不会被马蹄溅起的泥点甩到,又能清楚地看清前车之鉴——或者说,看清前面这个犯人的每一次呼吸起伏。
惊蛰眯起眼,视线掠过路边枯黄的野草。
在她的脑海里,眼前这条蜿蜒的土路正逐渐被淡蓝色的线条取代。
那是她前世刻在脑子里的太原府地形图,等高线、水文分布、甚至是一千多年后才会被修成国道的断崖走向。
古今地貌有变,但山川龙脉的走势变不了。
只要过了前面的黄土塬,地形就会变得破碎复杂。
对于一个想要制造“意外”的人来说,那里是天然的刑场。
“吁——”
惊蛰忽然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枣红马吃痛,前蹄扬起。
她在马身剧烈颠簸的瞬间,像是突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大人!”
身后的马蹄声骤然凌乱。
青鸾几乎是飞身下马,三两步冲到惊蛰身边。
惊蛰蜷缩在满是碎石的尘土里,脸埋在臂弯中,浑身剧烈抽搐。
这不仅仅是演戏,昨夜那颗“牵机”入腹后虽然还未到作期,但那种顺着血管爬行的阴冷感是实打实的。
她顺势咬破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腔弥漫,让她的惨叫声听起来格外真实且凄厉。
“药……给我药……”
一只手慌乱地探入怀中,随后是一个冰凉瓷瓶怼到了惊蛰唇边。
惊蛰猛地睁开眼,那是猎食者在捕猎前最后一次确认风向的眼神。
她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青鸾的手腕,借着吞咽药丸的动作,拇指指腹不动声色地按在了青鸾虎口处的“合谷穴”上。
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但更重要的是,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肤,惊蛰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有着固定频率的震颤。
这种震颤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冷。
惊蛰借着吞咽的动作垂下眼帘,余光像钩子一样扫过青鸾的脸。
青鸾正在看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瞳孔微微放大,在那一瞬间的阳光折射下,瞳仁深处泛起一圈极淡的灰紫色光晕。
如果是大周的郎中,只会觉得这是体虚之症。
但惊蛰太熟悉这种体征了。
前世在缉毒一线,她见过太多长期服用神经类控制药物的成瘾者。
那种药物会损伤末梢神经,导致手指出现无法自控的节律性僵直,并在视网膜上留下特有的药物沉淀。
原来如此。
惊蛰松开了手,大口喘息着瘫软在地,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武曌谁都不信。
这位女帝用恐惧控制惊蛰,却也同样用药物控制着监视惊蛰的人。
所谓的内侍省女官,所谓的亲信,不过是另一条拴着链子的狗罢了。
“好些了吗?”青鸾收回瓷瓶,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在掩饰,掩饰刚才手腕被扣住时那瞬间的失力感。
“死不了。”惊蛰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多谢青鸾姑娘的救命药。”
她故意咬重了“救命”二字。
两人重新上马,气氛却生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