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她面前了。
六十岁的脸,烫着卷,穿着洋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圆圆的,亮亮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娘。”
婉君跪了下去。
她跪在炕前地上,两只手扶着静婉的膝盖,仰着脸看她。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睫毛膏洇开,在眼窝处洇成两团青灰。
“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静婉低头看着她。
很久。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摸上婉君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角。摸得很慢,像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瘦了。”她说。
婉君把脸埋进她膝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抖,抖得整个人像风中的叶子。
静婉的手放在她头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回来就好。”她说,“回来就好。”
窗外的枣树响着。秋风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贴在窗玻璃上。
那个栗色头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怯生生往里看。
婉君哭够了,才想起门口那个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小女孩拉进来。
“娘,这是露西。我外孙女。”
静婉看着那个孩子。
七八岁,瘦瘦小小,皮肤很白,眼窝很深,栗色的卷披在肩上。她穿着一件红白格子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脚上是双白色的小皮鞋。
孩子也看着她。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棕色的,里头映着窗外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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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静婉试着叫了一声。
小女孩往婉君身后缩了缩。
婉君蹲下来,用英语跟她说了一串话。小女孩听着,点点头,又看看静婉。
她松开婉君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站在静婉面前。
静婉弯下腰,平视着她。
小女孩张开嘴,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太——奶——奶——好。”
静婉愣住了。
半晌,她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栗色的卷软软的,在她指缝间滑过。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小女孩也笑了。她缺了一颗门牙,笑的时候露出一个黑洞,可那笑容亮得很,把满屋子的光都比下去了。
那天晚上,静婉要亲自下厨。
嘉禾拦着:“娘,您八十五了,哪能……”
静婉把他拨拉开:“八十五怎么了?八十五就不能做饭了?”
她系上围裙,把那把铜勺从灶边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婉君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芥末墩儿。”她说,“四十年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那味儿。”
婉君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娘忙活。
八十多的人了,手脚还是那么利落。洗白菜,切段,焯水,过凉。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刀起刀落,白菜段一般长短,码在盆里,白是白绿是绿,像刚从地里摘的。
“娘,我帮您。”
静婉没回头:“你帮不上。这菜得我亲手做。”
婉君不说话了。她倚着门框,看着她娘。
四十年了。
她在香港待过五年,在旧金山待过十年,最后在洛杉矶定居。她嫁给一个美国商人,生下两个孩子,孩子又生下孩子。她学英语,学西餐,学开汽车,学用支票。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她娘洗白菜,她忽然现,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个灶间。还是那口锅。还是那个味道——柴火、葱姜、酱油,混在一起,从她记事起就闻着。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