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君抬起头。
“她跟我说过,婉君那孩子,是让世道逼走的。”嘉禾说,“不是她自己想走的。”
婉君把脸埋进手心里。
嘉禾没再说话。
他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坐得离她近了些。
月亮升得更高了。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块旧花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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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婉君带着露西在胡同里转。
四十年了,前门变了太多。有些老房子拆了,起了新楼;有些老店关了,换了招牌。但也有没变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巷口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绳痕还在,深一道浅一道,刻着年月。
露西看什么都新鲜。
她蹲在井边,伸手摸那绳痕,用英文问这是什么。婉君说,这是井,以前的人从这儿打水喝。露西问为什么现在不打了。婉君说,现在有自来水了。
露西似懂非懂,点点头。
她站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小摊。
“那是什么?”
婉君看过去。
是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糖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闪着光。
“糖葫芦。”她说。
露西不懂。婉君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
露西接过来,左看右看,不知从哪儿下嘴。
婉君示范着咬了一口。
露西学着她的样子,咬下一颗山楂。糖衣在嘴里嘎嘣脆,山楂酸得她眯起眼睛,可嚼着嚼着,酸里透出甜来。
她眼睛亮了。
“好吃!”
她举着糖葫芦,跑在前面,红色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光。
婉君跟在后头,看着她。
这孩子是她女儿的孩子。女儿嫁给一个法国人,生了她,没几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几年,又嫁了。露西从小在几个家庭之间转来转去,话都说不利索,中文学得磕磕绊绊,英文学得半生不熟,法文也会一点,三样混着说。
这次带她回来,婉君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她就是想让她看看。
看看她姥姥长大的地方。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口井。看看那些用中文说的话、用筷子吃的饭。
露西跑远了。她站在巷口,回头冲着婉君挥手。
“外婆!快来!”
婉君加快脚步。
阳光把胡同照得亮堂堂的。青砖墙、灰瓦顶、老槐树、糖葫芦。还有那个栗色头的小女孩,站在巷口,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她忽然想起自己九岁那年。
也是这条胡同。也是这样的阳光。她站在巷口,等娘买菜回来。娘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白菜和肉,远远地冲她招手。
她跑过去。
娘弯腰,从篮子里摸出一颗红枣,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
“甜。”
那枣是自家树上结的。
六十年了。
婉君在北京待了十天。
头三天住在老宅。后来嘉禾说,表姑您住这儿不方便,还是去住饭店吧。婉君不肯,说我就想住这儿,睡不惯饭店的床。
她睡的还是当年那间屋。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张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她爹娘,抱着不满周岁的她,三个人都笑着。
她每晚临睡前都要看看那张照片。
看着看着就掉眼泪。
露西睡在她旁边。孩子不懂她为什么哭,但每次都会伸出手,拍拍她的脸。
“外婆,别哭。”
婉君就笑了。
“好,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