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红色婚礼
一
年的春天,北京城的风里带着沙。
三月刚过,从内蒙古吹来的风沙就来了,昏黄的天,昏黄的街,行人裹着头巾,眯着眼走路。沈嘉禾站在国营第四食堂的门口,看着沙尘中模糊的街景,心里也像蒙了一层沙。
“师傅,您站这儿干嘛?吃一嘴沙子。”刘卫东从里面探出头。
“透透气。”嘉禾说。其实他是等一个人,等赵春梅。
春梅是食堂的服务员,二十六岁,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干活利索,说话轻快。她是孤儿,福利院长大的,十八岁分到食堂,一直干到现在。嘉禾认识她八年了,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能干的姑娘。
但他从没想过,会和她有更深的关系。直到上个月,王科长找他谈话。
“沈师傅,有个事想跟你商量。”王科长关上门,很正式,“是关于你的个人问题。”
嘉禾心里一跳。他今年四十七了,一直没结婚。不是不想,是没遇上合适的,也是家里困难——十五平米住六口人,哪个姑娘愿意嫁进来?
“组织上关心你。”王科长说,“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想给你介绍个对象。”
“谁?”
“赵春梅同志。”王科长说,“春梅同志的情况你也知道,孤儿,政治清白,工作积极。你们在一个单位,互相了解,组织上觉得合适。”
嘉禾愣住了。春梅?那个总是叫他“沈师傅”,给他留热饭,帮他补工作服的姑娘?
“这……这得问春梅同志的意思。”他说。
“已经问过了。”王科长笑了,“春梅同志同意。”
原来如此。组织牵线,双方同意。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婚姻,简单,直接,带着组织的关怀,也带着政治的考量。
嘉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有点突然,有点茫然,也有一点……温暖。春梅是个好姑娘,他知道。但这是爱情吗?他不知道。四十七岁的人,早就不相信爱情了。能有个伴,有个家,就够了。
“我……我也同意。”他说。
“好!”王科长拍拍他的肩膀,“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处一处,五一结婚,怎么样?”
五一劳动节,革命的日子,结婚的好日子。
从那天起,嘉禾和春梅的关系就变了。虽然还在一个食堂工作,但见面时多了几分不自然。春梅不再叫他“沈师傅”,改叫“老沈”;他也不再叫“小赵”,改叫“春梅”。但其他的,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一起工作,一起吃饭,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于工作的。
直到今天,春梅约他下班后去公园“走走”。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去。
二
春梅换下了工作服,穿着件蓝色的列宁装,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擦了雪花膏,香香的。看见嘉禾,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走吧。”嘉禾说。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风沙小了,但天还是黄的。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
“老沈,”春梅先开口,“王科长说的事,你……你真的愿意吗?”
嘉禾看了她一眼。春梅的脸有点红,眼睛看着地面。
“愿意。”他说,“你呢?”
“我也愿意。”春梅说,“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我也觉得。”
两人又沉默了。走到中山公园门口,嘉禾买了两张票。公园里人也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孩子在放风筝。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远处的白塔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老沈,”春梅说,“有些事,我想先跟你说清楚。”
“你说。”
“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没嫁妆,没背景。”春梅说得很直白,“我就一个人,一份工作,一个月三十二块工资。你要是娶我,什么都得不到。”
嘉禾没想到她会说这些。他想了想,说:“我四十七了,住筒子楼,十五平米住六口人,还有个生病的婶婶。你要嫁我,是去受罪。”
春梅笑了:“那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
“嗯。”春梅转头看着他,“你是厨师长,有手艺,人老实。我是服务员,能干活,能吃苦。咱们俩在一起,能把日子过好。这就够了,还要什么?”
嘉禾心里一动。是啊,这就够了。在那个年代,爱情是奢侈品,过日子才是正经。两个能吃苦的人在一起,能把苦日子过甜。
“春梅,”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甜话,不会浪漫。但我保证,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我知道。”春梅说,“你给师傅们留热饭,给徒弟耐心教手艺,对谁都实在。这样的人,差不了。”
风吹过来,带着沙,也带着春天的暖意。嘉禾看着身边的姑娘,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缘分。不轰轰烈烈,不花前月下,但踏实,实在。
“那……那就五一?”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