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换了一身满是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锅底灰,垂着头,默不作声地分拣草药。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也是那些受了伤、又不敢去看官家郎中的江湖人,最常光顾的换药点。
她等了整整一天。
直到黄昏,一个身形窈窕、以面纱覆脸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药铺前。
“金疮药,最好的。再要一些……能镇痛的散剂。”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孙婆婆抬眼看了看她,正要答话,惊蛰却抢先一步,将早已备好的两个药包奉上。
女子伸出左手来接。
惊蛰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女子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护套,遮住了手掌,只露出修长的指节。
当她接过药包时,袖口不经意间向上滑开寸许,露出内侧衣料上一个极小的、用银线绣成的鸢尾花纹。
刹那间,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闪电般劈开惊蛰的脑海。
丙舍,那个她初到大周时被囚禁的、人间炼狱般的暗卫训练营。
这种鸢尾纹,是当年负责后勤的宫中旧人,用来标记自己人衣物的密记。
而三年前,武曌亲手焚毁了一份关于前朝大理寺卿谢砚的谋逆案卷宗,她无意中瞥见,卷宗末尾附了一笔:其女谢昭娘,年十五,曾受宫中一乳母庇护,后随父族尽灭,下落不明。
惊蛰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就在女子转身的瞬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星点混在药末中的萤粉,悄然沾上了对方的衣角。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惊蛰带着新收的亲卫豆生,以巡查防务为名,来到了城南的义冢。
这片乱葬岗荒草萋萋,四处都是无名的坟包。
豆生一脸兴奋,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人,您听说了吗?现在全洛阳城的人都说青鸾使是女侠!她杀的,全都是咱们以前想杀又不敢杀的贪官污吏!”
少年一边说,一边还学着传闻中惊蛰的样子,模仿了一个利落的拔刀姿势,眼神里满是崇拜。
惊蛰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开口:“若我告诉你,她不是我,你还敬她吗?”
豆生的动作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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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没有再理会他,她蹲下身,在一丛半枯的荆棘上,拾起了一枚沾着微光萤粉的松针。
她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方向,然后顺着那若有若无的痕迹,向荒坡深处走去。
最终,她在一座早已坍塌的破庙前停下了脚步。
庙里,正中央的残碑上,依稀还能看见《贞观律》中关于“十恶不赦”的片段。
而碑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七枚磨得锃亮的铜钱,赫然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每一枚铜钱底下,都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写着一名死者的姓名。
裴延庆的名字,就在“天权”位上。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北斗阵列的最中央,本该是北极星的位置,空空如也。
但地上,却用利器刻着两个字——惊蛰。
她不是在模仿她,她是在完成一个仪式,而自己,是这个仪式的最后一道祭品。
“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惊蛰对身后悄然跟上的暗卫下令,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但不许搜捕。”
她走到那枚属于裴延庆的铜钱前,缓缓蹲下。
她没有动那张写着名字的纸条,而是从怀中取出一角残页,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铜钱底下,替换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