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
“当诛。”
两个字,清冽如冰玉相击,却又重逾山岳,带着九天律法的无情威严,轰然砸落在死寂的瑶池上空。
空气仿佛被这两字冻结。远处隐约传来的仙乐彻底断绝,连风都停滞不前,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蟠桃与仙酿的残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诡异氛围。
敖光前冲的势子,终于彻底停下。
他站在被她剑尖所指的地方,身後是绵延而下丶血污浸染的云阶,身前是她一身灼目的嫁衣,和那柄杀意沸腾的焚寂剑。
覆面玄甲之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双幽暗的龙瞳,穿透甲胄的遮挡,牢牢地丶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滔天的恨意,有蚀骨的疯狂,有毁灭一切的暴戾,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被碾碎成齑粉的丶无声的诘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丶摇摇欲坠的,近乎祈求的确认。
他看着她凤冠之下,那张熟悉到刻入灵魂,此刻却陌生如冰封万载玄冰的脸。看着她持剑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指向的不是曾与她并肩作战丶曾许下四海之约的故人,而只是一个罪大恶极丶必须立毙当场的逆贼。
千年的等待,东海根基的倾覆,一路杀上九重的癫狂……在这一句“当诛”面前,都成了荒唐可笑丶不值一提的闹剧。
寂静中,敖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胸腔震动的嗡鸣,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越来越癫狂。笑声在寂静的瑶池上空回荡,压过了所有残馀的惊悸与抽气声,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与悲凉。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连带着手中的逆鳞戟,那暗金色的戟尖都随之轻颤,折射出破碎的光。
应龙持剑的手,依旧稳定,只是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丶难以捕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骤然窜过的一丝电流。
笑声戛然而止。
敖光猛地擡手,一把扣住了那直指他心口的焚寂剑刃!
“嗤——”
灼热的剑锋与他覆盖着寂灭玄甲的手掌接触,发出烙铁浸水般的刺响,冒出缕缕青烟。玄甲隔绝了大部分伤害,但那剑身蕴含的丶属于她的纯粹神力与极致高温,依旧透过甲胄,灼烧着他的掌心,传来钻心的痛楚。
他却仿佛毫无所觉,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攥紧剑刃,任由那灼热与锋锐切割着掌甲。
然後,他做了一个让所有窥见此幕的仙神都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握着那剑刃,往前,猛地一步踏出!
“噗!”
利器穿透玄甲,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焚寂剑的剑尖,在他主动前迎的力量下,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心口处的寂灭玄甲,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窥探的目光,都僵住了。
应龙那双冰封的眸子里,那丝细微的波动骤然放大,化为清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她持剑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那稳定如磐石的气势,出现了一丝裂缝。
她能感觉到剑刃传递来的丶穿透坚硬龙骨与坚韧血肉的触感,能感觉到温热的丶带着磅礴龙元灵气的血液,正顺着剑身上的血槽,汩汩涌出,浸湿她握剑的手指,烫得惊人。
敖光仿佛感觉不到那贯体的剧痛,他就着前倾的姿势,借着剑身相连的距离,微微俯身,将那覆面玄甲的脸,靠近了她耳畔。
隔着冰冷的甲胄,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丶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缓缓说道:
“你可知……”
声音低沉,带着笑,又带着血。
“这一千年……我每日……都在幻想……我们的婚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心脏里挤压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沫。
“在东海之极……阳光能照到的浅湾……有珊瑚……有鱼群……你穿着……比这……更红的嫁衣……”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喘不过气,心口处的剑伤随着他的呼吸,涌出更多的血。
“没有天规……没有太子……只有你我……”
应龙的身体猛地一颤,持剑的手抖得更加厉害,那焚寂剑几乎要脱手而出。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玄甲,看着那甲胄缝隙中透出的丶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龙瞳,听着那带着血腥气的丶虚幻到令人心碎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