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竹也插了句话:“对啊。陶娘子,你不必担心他会查到这里,我定会全力保下……更何况,”
他垂下眸,声音黯淡:“你是我母亲生前所识之人,情理之中,我该叫你声陶姨的,就算如此,我也该奋力护你平安。”
陶熹然被此话说得动容,可嘴上却半分没有动摇:“你们都是好孩子,我本就在下面茍活了这麽久,再多被关上这些时间也无妨,但却是万万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我陶家也是世代为官,父亲虽已不在,可长兄仍在,定不会受如何大的委屈了。”
“我与崔焕这恩怨,再等不了一刻清算了。”
她眼中烈火灼灼,为决心已定之势。两人见此,没有再说什麽,又继续商量了一会後,奚竹送林玉出去。
外面天光大亮,入秋後蝉鸣声渐渐没了,可晨间嘈杂的声音从未停歇。早起干活的妇女将衣服重重甩在木板上的洒水声,孩童摇头晃脑的读书声,还有教书先生怒斥的声音都此起彼伏传来。
“这个字如何写的?看清楚!下笔需有力,日积月累才能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
这严厉的声音让林玉瞬间回到幼时被舅舅耳提面命练字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战栗。
奚竹也听到了这声音,难得解释了一番:“这里是离学堂比较近……”
“等等——”
林玉猛地停住脚,仰头问奚竹:“你说这世间会有两个人的字迹一模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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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理寺刚送走了一桩柳姿楼人拐案,又迎来了一件案子。要说啊,这真是神奇得很。谁能想到,一个死去多年的人,今早竟在大理寺门口报案求冤?那人身份不凡,是前中书令之女,而她今天要状告的对象,竟是她的丈夫!
百姓口口相传,这件事便如滚雪球一般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大理寺外人潮涌动,有去得晚的,只能看到那传说中死了的人正跪在地上,呈上去几张纸,柔而不弱的声音传遍整个堂间。
“民女要告发御史崔焕,于纪昌三十四年将我囚禁至崔府地下,长达十八年之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与柳姿楼相互勾结,强拐女子以求营利的秘密。这账目便是我在书房中找到的,上面记述的就是他与柳姿楼的利益往来。”
“请大人明鉴!”
严行看向手中历经风霜的账目,再看看底下跪得笔直的陶熹然,心中轻叹一声。
这孩子他曾经也是见过的,那麽活泼的一个人,如今怎麽就成了这幅受尽磨难的样子呢?
“传崔焕上堂。”
宿醉的崔焕被人驾到大理寺堂下时本还有些不清醒,可在见到跪着的那个身影时脑袋一震,霎时清明。
“然然?”
一句带着疑问的声音缓缓升起,与之同时的是崔焕手脚颤抖跑过去的动作。
“你……你不是在很多年前就去了吗?怎麽在这里?是那接生的産婆搞的鬼是吗,我这就去找她!”
陶熹然未挪动半分脚步,那双眼睛带着一贯的讽刺:“崔焕,你可真是会演啊。当初我们一家人怎麽就都瞎了眼了,竟没看出你还有做戏子的天分。”
崔焕眼神未动,抓起陶熹然的手腕就道:“你这是说什麽话?来这公堂干什麽?咱们回家慢慢说,还有清儿,他从未见过你。我知道的,你很想见他对吗?”
那抓手的力气极大,又恰好在陶熹然手上的伤处,她痛得呲牙咧嘴,话都是从牙缝中挤出的:“你放手!”
可崔焕不为所动,反而劝说她:“自你去後,我日日思念,连续弦都未有一个。我不重要,那清儿呢,你不想见见你的儿子吗?那可是你十月怀胎冒着生命危险生出来的啊。他幼时的时候,旁人都有娘亲,可他没有。他就仰着头张着小嘴问我啊,说我的娘亲在哪里?”
“我说娘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呢。从此以後,我们一家人回去和和美美过日子如何?再也不管曾经那些事了怎麽样?”
“清儿……”女子喃喃,停止了挣扎,擡起头端详崔焕的脸色。
那温柔的神色与多年以前一般无二,在这样的秋色中,仿佛他们还是那时的青春年少。
旁观者听了这话也动容了,嘴里附和着:“是啊,没准有什麽误会呢。崔大人情深意重,是有目共睹的啊。”
“陶娘子就先回去,一家人把话说开吧。”
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严行重拍惊堂木:“肃静!”
当今天子主张以仁治国,各大刑司公开审案之时,平民百姓皆可围观,以求公正。这就造成了现下这副口说纷杂的场景。
眼看陶熹然就要被带出去,在一旁的林玉奚竹二人惊惧万分。这是怎麽回事?怎麽和预先说好的不一样?难不成因崔正清的缘故陶熹然心软了?
那个即使身怀六甲也要坚持告举的人会这样做吗?
脚步急促,有人大步流星进来了。
陶熹然停下将要跨出门的步伐,用尽全力甩掉了拉着她的手,直视崔焕惊愕的眼神。
堂内堂外安静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衆人对这变故都摸不着头脑。
门口,两人四目相对,崔焕忽然笑了,语中嘲讽十足。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根本就不是陶熹然,她早就在当初难産而亡。中书令之女,尸首完好,面容未毁,难道我真有什麽通天的本领能够把她藏起来?”
“你利用了她的身份,我不想在这里处理打着她身份招摇的骗子,不愿看到她死後还有人来污蔑她,才想带回府中处理。可你毫不领情。”
崔焕的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情意,漠然开口:“你根本就只是一个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