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马车走到城门处。盘查守卫看过路引,正想揭开孟丹青的幕篱时,裴归云拦下他的手道:“她是来找我问药的,患有面疮,不宜见风。”
守卫立马收回手,憨笑道:“是是,自然得听裴大夫的。上次您为我女儿治病分文未取,如有奇效。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您呢。”他向後招手:“快,放行!莫耽误了裴大夫去蜀中救人!”
马车悠悠向前走着,孟丹青突然问道:“你要去蜀中?”
裴归云闭目养神:“是,西南有疫。我作为行医之人,自当前往。”
“那守卫呢?救人不取分文也是因此?”
“那守卫家底单薄,女儿患了肺痈,又因没有及时医治,人瞅着要不行了,没办法求到裴府来。我为她治了许久,前些天才好。作为医者,能遇疑难杂症是我之幸,钱财并非所求。”
孟丹青没再说话,待出了城门一段时间,裴归云让马夫停下:“二小姐,接应你的人可到了?”
他从马车上下来,在茶摊处要了两碗茶。
孟丹青低头喝了一口,茶水不是什麽名贵品,但自有一种山野逸趣。过後,她下定决心:“我要同你一切去蜀中。”
“什麽?”裴归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重复道,“你要和我一起去蜀中?”
孟丹青点头,斗志昂扬:“嗯。我也要去救人,清匪寇,实现我的抱负!”
“这……恐怕由不得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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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丹青不解此为何意,正想问时,却被身後一只大手揪住耳朵。
“好啊,你胆子也大了!”孟知春的声音传来。
“啊——啊,疼……爹!”
也是真怕伤了她,孟知春收回了手,朝裴归云一揖,拉着她就到一边:“私自出城,诋毁你老爹,眼下还要跑到贼寇流窜之地?孟丹青,你翅膀硬了啊,要不是裴公子派人来传话,我还找不到你了!”
原来竟是这厮告的密,孟丹青心中愤愤,转而露出讨好的笑:“这不是事急从权嘛,我哪知道他会告诉你,不过我对爹的敬爱绝对日月可鉴!女儿只是想出去看看嘛,可爹您又不同意,不得以才出此下策。”
孟知春脸色缓和些:“你想出去,那回头带上府中侍卫,叫上三五个好友,一同出去便是。何至于弄到如此地步呢?”
“那可不同!”孟丹青一下跳起来,“侍卫跟着,那不还是拘束着吗?哪能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呢?爹,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更何况也并非我一人,那还有一个大夫呢。听你刚才的意思,是认识他的,那肯定了解他的人品吧。如何,值得信赖吗?”
她紧张地祈祷,一定要是个可靠的的名声啊,她可是把希望都押在他身上了啊。
孟知春沉吟道:“杏林世家,裴太医之子,年少之时便以医术震惊京城,是个实打实的天才。至于品性,也是温润敦厚,倒值得托付。”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同这样的人一起,爹爹便可十足放心了吧。”
“不可不可,”孟知春摇头,“纵使如此,你们又不相熟,如何要他护你周全?男女有别,何况那地方……”
“爹!”
孟丹青打断话头,认真道:“我想去西南,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在京中丶爹和大姐的庇佑下,我过得平安顺遂。可是,囿于一地,始终不是我想要的。我总归不能一直在你们的羽翼之下,若我当真遇上孤身一人的境地,那时我又该如何自处?我是真的想在年轻的时候,多出去看看,竭尽所能干出一些有价值的事。”
“爹,我不想浪费这美好春光。”
孟知春沉默半晌,眼里泛出泪光:“瞎说什麽呢这孩子,现在明明是秋日。罢了,你姐姐那时就不得不做了违心之事,嫁入宫中……现在,你想去,就去吧。”
孟丹青目瞪口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後喜出望外:“谢谢爹!”转身蹦蹦跳跳地回到茶摊,兴奋得喝了一大碗茶水。
孟知春见她这小孩子秉性,无奈地摇摇头,跟上去同裴归云道:
“裴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
“裴公子,丹青小孩心性,行事肆意妄为,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此番我先向你道歉。但她绝无恶意。”
孟知春上身倾斜,朝裴归云作揖。
裴归云连忙止住:“我知道,令爱天真烂漫,实属难得。”
“实在是谬赞了。此外,老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丹青自小便在京中,没有出过远门,因此她一直想去外头看看。方才她一番话真情实意,老夫听了实在不忍拒绝。眼下我腆着一张老脸,替她问问,裴公子此行,可否带上小女?”
孟知春望向女儿的方向:“放心,我会好好告诫她少添乱,这钱袋你也收下吧,就当是谢礼了。”
他看向爱女的眼神如此慈爱,裴归云心中受到触动,将沉甸甸的钱袋推回去:“我答应带上二小姐,至于这钱袋,孟尚书就收回去吧。”
路上,孟丹青明显比初时还要亢奋,但凡裴归云睁着眼睛的时候,她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你是如何发现不对劲向我爹传话的?”
裴归云起初还耐心回答:“你爹是户部尚书,你姐姐又是当今皇後,就算再怎麽愁嫁,也不至于要许配给一个年老鳏夫吧?但凡仔细一想都能发觉不对。”
“对哦,看来下次得编个不那麽离谱的,”孟丹青回味他说的话,激动道,“谁说我愁嫁,分明是我不想嫁好吗?那些个人,都是我逼走的。”
说罢她便滔滔不绝,绘声绘色地说起自己是如何吓走那些提亲男子的,直到裴归云闭上眼睛假寐才消停下来。
途中,饭菜酒水她都抢着付钱:“这可是我爹吩咐的!要好好感谢你……不用担心不够,他可是给了我好大一袋子呢!”
山高路远,两人便这般打闹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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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之下,风铃遇风而动,声音清脆掩盖住屋中低语。
一人正沏茶,听着手下人的来报古井无波,动作缓而有力。他全神贯注地看向下流的水柱,眼皮都没擡一下吩咐道:“去吧,动作快些,他们暂时还发现不了。”
随後下人又报了一事,他听後觉得稀奇,自言自语:“他们已去了?有意思。”
茶叶在水中打旋,仿佛与一切外物无关,只是默不作声地做着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