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竹神色复杂,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边走便提道:“那日我昏迷之後毫无意识,再睁开眼时便已到了专收染疫之人的破庙里。在那里,我看见了裴归云,是他救了我。”
他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不然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怎会出现在此地?可那人放下面罩後的脸,的的确确是裴归云不假。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与他一同。
“奚竹你小子命大,幸亏碰上我们了!要是让孟小源知道了,定会哭哭啼啼的!”
身着布衣的女子笑容璀璨,说话亦是带着熟悉的语调。
孟丹青?!
奚竹眨巴眼睛,怎麽也想不到这两人会在一起。他有点疑惑,但见到裴归云,还是下意识地扮作不理睬他的模样。
裴归云早已习惯,见他冷漠神色只是沉默一刻,开口:“你之前的旧伤一直没有愈合,再加上身体劳累,才会骤然爆发。不过将淤血排尽後,便会好转,只是近日须得好生休养,不得再动用武力。”
听他说完,奚竹缓缓露出一个冷笑:“那真是谢谢裴大夫了。”
一旁的孟丹青瞪大眼睛。
因着孟源的缘故,她也常见奚竹,从没见到过他这幅冷淡的样子,而通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发觉裴归云虽鲜少微笑,但对待患者认真细致,没有丝毫怨言,实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反观裴归云,即使奚竹如此待他,他也只是抿嘴不言,没有生气半分,像是……像是有何事愧对奚竹一般。
孟丹青正想出言询问两人之间有何事,奚竹却已爬了起来,冷不丁问道:“我昏迷了几日?为何会在此处?”
被这话一打断,孟丹青滔滔不绝:“是客栈的店小二送来的,直说你染上瘟疫了,我一看大惊失色,这不是你小子嘛!今日……不过是送来的第三日!”她指着外面的天色:“你看,天都还黑着呢。”
店小二送来的……那林玉呢?她怎会不在身旁?已是第三日了,莫非她出什麽事了?!
奚竹擡脚就朝外走去,只见裴归云眉头紧锁,一袭白衣拦住他:“你旧伤未愈,又要去添新伤吗?”
“走开。”
奚竹目光冷冽,犹如看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带一丝情绪言道。
裴归云未动一步,眸色沉沉如黑夜。
两人这般对峙,如同许多年前,稚嫩的少年在裴府门外一样,也是这样,一个要走,一个不让。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们学会了将狂风暴雨藏于心中,再不会同当初那般歇斯底里。
气氛低到零点,孟丹青看向两个阴沉面孔,正欲说话缓和氛围,裴归云却骤然发问:“你当真没想过,当年的事或有隐情?”
奚竹几乎气得发笑:“有何隐情?那些话难道不是我们一起听到的吗?莫不是你忘了?还是你要我再重复一遍?”
父亲病逝後,他在丞相府中生活,遇到孟源之前,唯一的好友是裴太医家中独子裴归云。两人性格迥异,但情同手足。因着安襄不怎麽管教他,他便常去裴府,那时裴太医见他去,也会笑着说上一句“小奚来了”。
安襄不许他再练武,可他自小受母亲熏陶,实在丢不下,便自己一个人偷偷地跟学。
那日,裴归云说父亲书房中有一本他很想看的医书,但父亲却藏着不让他看,奚竹见他实在想看得紧,便带着他,用着自己刚学不久的轻功潜入书房。
正当裴归云焦头烂额找书时,门从外被推开了。
因怕事情败露,奚竹只好带着裴归云藏到了书架後,可他没想到,後来听到的话,却足以改变他的一生。
裴太医像是在同人说话:“今日,陛下问起了奚晋。”
爹?奚竹心中刚升起疑惑,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怎麽答的?”
“丞相放心,我只道是临阳侯走後,奚晋忧思过度,心中郁结难出,这才不治身亡,不会有人知道是我给了他那瓶毒药。”
“呵,要说他也是真傻,死了还念着他那个儿子。”
这声音的主人奚竹绝不会认错,他死死地咬住牙关,身体止不住地疯狂颤抖,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安襄说的话!
那个在父亲死後丶家中族人对自己避之不及时,站出来牵着自己走的安襄;那个外人眼里雷厉风行,却会陪自己蹴鞠的安襄!
安襄不允练武,奚竹便用了力地读书,连最喜欢的剑术也只是偷偷学。即便如此,他还是鲜少夸赞,连管教都甚少。
奚竹想,肯定是因为他太忙了。
可如今是怎麽回事?
奚竹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声音。那麽陌生那麽冷淡,语气中带着倾盆的嘲讽泼下。
安襄与裴太医离开後,奚竹耳边的隆隆声才停下,沿着原路将裴归云带了出去,一言不发朝外走。
裴归云亦是不可置信,父亲同奚叔是好友,怎会做出这种事?!他挡在失去理智的奚竹前,张开双臂拦道:“冷静!我爹和安丞相不会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有什麽误会!”
奚竹几乎嘶吼出声:“是他们亲口说的,有什麽误会!走开!我要回去!”
裴归云没拦住暴怒的奚竹,一如现在,他还是没拦住重伤未愈的奚竹。
奚竹擦身而过的时候,裴归云说道:“宁城重疫,是安丞相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