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的脸色瞬时变化,苦言劝道:“少爷,不瞒你说,那罗将军私底下可在挖地道啊,他本就对你不满,等他跑了你可怎麽办啊?他不会带你一起的,如今回京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他苦口婆心,看上去极为担心奚竹的安危。
而奚竹却未松动一分,心志坚定要掉头回去,甚至准备离开车舆往马上去,军医见无法拦住他,叹气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颗新的药丸。
“少爷执意如此,老朽便不拦了。只是你身体尚未好,早先只喝了一碗药,现在把这颗药吃了吧,回程路上也多些力气。”
奚竹从他手掌中拿起那颗药,正要放入嘴中,又想起什麽似的叮嘱道:“宁城危险,你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便不同我回去了,自去安生之地吧。军队那边,有我替你解释,我们就此分离。”
夜光之下,冷风呼呼地吹入车舆,吹得奚竹的鬓发朝脸侧而去,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军医讷讷答是,脚下步子缓慢地往车舆下去,眼睛却一直追随着奚竹的手指。
或者说,是那颗药丸。
奚竹将药丸送进嘴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眸光一闪,将那褐色药丸扔了出去,厉声问道:“这东西是什麽?!”
此时冷风大作,他若驾车而走,这军医在此荒野当中没有马,根本寸步难行,甚至有冻僵的风险。而他故意说出此试探之话後,军医居然毫无反应,这必定有鬼。
果不其然,奚竹将那药丸扔走之後,军医顿时大惊失色,喃喃自语道:“怎麽能把这扔了呢,这可是宝贝啊,是宝贝啊……”
他语气中全是惋惜,毫无半分被奚竹拆穿的惊慌,奚竹纵使生疑,但心中回去的欲望更加强烈,没多想就欲弯身下马车。
就在此时,眼前突然一片眩晕,他控制不住地往一旁倒,说出一句“这是怎麽回事”後,便陷入了漆黑中。
军医看到再次晕倒的奚竹,纵使很可惜丢出去的药丸,但也没再耽搁一分,将奚竹扶正躺在杌凳後,便驾着马朝一个地方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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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这一方天地不止一人在赶路,林玉夹紧马背,在墨色中奋力奔跑,上下翻涌之间不忘四处环顾,企图寻找到奚竹的身影。
但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林玉都未看到其他马匹,更别提半个人影了。她分明沿着血迹往前,顺着地上的车辙印找的,可走到後面,地势复杂,印子也不可辨认,她失去了方向。
天亮了,她必须得往回赶了。
县衙府内,回廊里的侍卫天亮醒来,对屋内天翻地覆的改变并不知晓,摸了摸酸楚的後颈,自言自语:“我怎麽在这里睡着了?幸亏没有人发现。”
他望向紧闭的屋门,敲了敲大声问道:“将军,可要准备膳食?”
门後传出回答:“今日我身体不适,不必准备,若无其他事,莫来打搅我。”
侍卫一听此话,便摸着瘪着的肚子飞快往膳堂里去了,根本没听出那声音比平常微弱了许多。
屋内,罗时泽手脚皆被绑在木椅上,目光因连夜的疼痛涣散了些,惧怕地盯着拿着匕首的生人,声音因恐惧而无比颤抖:“如此说可行?能不能先把匕首移开?”
周州舟表情自然地把匕首拿开,仿佛拿走的不是能要走性命的东西,只是小孩子过家家用的玩具般。他露出一个极为平和的笑,“只是玩玩,何必如此害怕?仁兄意图罔顾百姓性命时,怎麽不见亏心呢?”
周州舟嘴角上扬的弧度是他试验过的丶最和蔼的,可罗时泽却像见了鬼一样脸色发白,嘴唇不住翕动,“是是是——”
这时,林玉按照先前约定的那样,在窗户上叩击五下,周州舟即刻会意,把她放了进来。
他看到林玉充满血丝的眼,疲态尽显的面容,不禁问道:“你怎麽……”
林玉摇头打断,眉头耷拉先声答道:“人没找到。”
一夜未合眼,她并未休息,转而走到罗时泽面前,站着俯视他。
林玉如今的状态兵不比罗时泽好到哪里去,因连夜奔波,她原本一丝不茍绾在脑後的头发不复整齐,好几缕杂乱在鬓旁,衣袍更是沾上许多污垢。看起来比入牢之时还要狼狈。
可她只是静站在面前,还未说话,罗时泽便感到一股深深的积压,手臂处被搅动的疼痛再次浮现,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肉里钻洞一般。想到昨日场景,他不自主露出更为恐惧的神情,脚步甚至想往後退,可牢固的绳索束缚住了他,只能发出无力的撞击声。
林玉擡起眼,无动于衷道:“现在知道怕了?那你是否想过,若你往地道跑了,留在这里的百姓该是何等滋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会不会就和你现在一样?!”
“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们放了我吧……”
罗时泽从未想过,落在敌人手中被折磨是这种感觉,哪怕只要见到那个人的脸,那经历和痛苦都会浮现出来,如影随形般充斥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林玉对他的求饶置若罔闻,心中却不由庆幸如今站在这里的人是她,而不是城外的敌人。
若是外边那些人如此对罗时泽,那他还不得把一切机密吐出来,那时,宁城必将迎来腥风血雨,百姓的惨状她都不敢想象。
收拾罗时泽的事先放在後面,奚竹如今下落不明,而她不会沙场之事,必须得确保在朝廷来人之前,不能让城外的人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以免对方趁此机会大肆攻入。
林玉瞄了一眼天色,细细盘问起军中状况丶地道位置等,并让罗时泽放出消息——先前抓林玉奚竹二人只是为了试探两人身份是否真实,如今试探完毕,确保两人忠心耿耿丶一切为民,让军中下属皆听林玉的命令。
同时,放出一小队人前往寻找失踪的奚竹;军中即日起加强训练,派人在城中布粥丶帮扶城中百姓,让民心安丶军心聚。
但愿那封信能早日到京城,她安排完这一切後,长舒一口气,心中默默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