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深思似乎也偏到很远之前,口中呢喃道:“丹书,你怨我吗?是我把你带到了这皇宫中来,过上了这样尔虞我诈的日子。”
孟丹书拿碗的动作一顿,罕见地沉默一瞬,良久才道:“陛下,这一切都过去了。”
萧恒的视线只能见到她的背影,被病痛折磨的脑子也难以分辨出她话语中的情绪,终是叹了口气,顺着说道:“是啊,早就过去了。”
可他们都知道,那藏在心底的回忆从未消失,只是默契地不再提而已。
他也会为当初种下的因,承担相应的果。
“咳咳——”萧恒偏过头,又开始无休无止地咳嗽,艰难地从空隙中间断挤出几个字:“你,你先回,回殿吧。”
孟丹书知道,他这是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现在狼狈的模样,从许多年前,他便是如此。
于是她端着放药碗的托盘,告退一声便离开了。
出御书房後,早在一旁等待的大宫女采芙为孟丹书披上狐裘,并将她手中的托盘接过递给小宫女。
已入冬,天空飘起鹅毛似的绒雪,孟丹书擡手挥走轿子,就这般一步一步踏雪走回凤鸾殿中。
采芙提着宫灯,见孟丹书仍是一脸愁容,问道:“娘娘,二小姐有消息了吗?”
孟丹书轻轻摇头,“我没问。小源之前同奚竹偷偷跑到桐遥去,现在好不容易回京了,二妹居然又跑到宁城去了。那宁城如今是什麽地方,她真是……”
她细眉微蹙,落雪融于脸上也全然不知,心中只馀对妹妹的担心。
“若是平常便也罢了,多出去看看总是好的,不像我一辈子都只能在这深宫里了。可我见那传来的消息上说,宁城草木皆兵,这连领军的人都没有了,她一个女孩子,该如何是好。”
采芙同她自小长大,是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是在这宫中她最信赖的人,因此,她全然将心中的思虑说出了。
见她忧心忡忡,采芙心中纵使也牵挂孟丹青的安危,面上也尽力保持冷静,宽慰道:“老爷也是没想到宁城如此危险,二小姐一向胆子大主意正,况且还有裴太医的公子在侧,一定会逢凶化吉的。娘娘宽心些。”
孟丹书听过此话後,又想起萧恒已传密信令杨老将军增援,心头才略微放松了些,暗暗祈祷杨家军快些到宁城。
只盼丹青平日里学的那些棍棒功夫能派上用,别有危险才好。
孟丹书伸出手接住飘雪。雪花融化在手心的那一瞬间,她却没来由的想起萧恒说的那些话。
怨他吗?
总该有的吧。
第一次见他,是在书肆的後院中。
母亲死去後,她一下成为家中真正意义上的“长姐”,主动看顾小几岁的二妹,拉扯幼弟。
父亲只是一个小官,为了给家里三个孩子尽量好的生活,没日没夜地公干,比母亲在时更加拼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短暂忘却妻子离去的悲痛。
丹书小的时候就喜欢看话本,长大了些读过书後,便开始自己写了。写得多了,也会令小厮卖给书肆。那时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小姐,钱多钱少也不在意,可如今,她想为家里分担一些压力。
她带着面纱,忐忑不安地将新写的话本递给老板,见对方同意收下後,犹豫地把心中的数字报给他。可那老板顿时面露难色,直言她要价太高。
丹书按耐住心中的失望,冷静地劝说:“老板您能再看一遍吗?我打听过了,我写的这故事类型,方圆百里都是没有的。”
那老板看起来十分纠结,“这故事的确是好,情节跌宕起伏,语言引人入胜,可这价格属实有些高。”
丹书无奈,要走之际,那老板又下定决心,拦停她道:“小姑娘,我愿意为这个话本给出高价。”
二人言谈愉快,堂中有人找,老板先行离开,丹书也欲从老板指出的侧门回家。
这时,萧恒出现了。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皇家子弟,笑眯眯对丹书说道:“我看过你写的话本儿。”
他很喜欢丹书的话本儿,几乎本本都会支持,丹书也为这样的知音而欣喜。直到後来,他红着脸问她能不能嫁给他。
可丹书已经有婚约了,言辞温柔地拒绝了他。
可她没想到,他竟能为此做到那个地步。
想起後来发生的一切,孟丹书豁然觉得身体周遭变冷了,拢了拢狐裘加快步子往凤鸾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