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她忍着痛,选择继续说了下去:“我们下了山,再回去的时候,家中闯入了很多黑衣人,舅舅……被杀了,而兄长,也不见了。”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她冷得发颤的手指,传递来一缕温暖,可她失去至亲的痛苦却无人可解。
奚竹想起她来之时的行为,顿时串联起来:“所以你来京中,是真的为寻兄长?当初在霞光阁丶桐遥……你要找的人跟那布料有关?”
“没错。那黑衣人的布料十分特殊,只在京中有。而我只是一个在山上长大的山野女子,如何能查到?幸而自小舅舅便教我们读书,我又有几分天赋,这才科举入京。
我费尽心思折桂後,到了大理寺中,整日忙得晕头转向。而那布料的线索,到了桐遥却断了。但根据布坊那人的说法,涂了佑幽草汁液的布料只霞光阁一家有,现如今已可确定,始作俑者就是霞光阁背後之人。”
林玉目光悠长,似透过阴云看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我已想好了。那桐遥县令说的话绝不简单,他与布坊背後的人,定有正在筹谋之事。回京後,我便拿此事,威胁霞光阁後的人,引其出洞。”
现如今,距离真相仅一步之遥,只要拨开云雾,就能知道苦苦追寻的凶手是谁。
奚竹许道:“我们一起。我也想好了,回京以後,定要去安府问个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麽?不管是不是他杀了我爹,我都要亲耳听到他的回答。”
还有那些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母亲旧部,他都要一一查个明白。
只是,即使今日将敌军打跑了,但军中伤亡同样不容小觑。当初朝廷派兵之际,绝想不到“土匪”会有这样的兵力。
这样一来,如雪上加霜,能上战场的人更是不多。若对方再来一次猛攻,他没有信心能再守住。
可惜,那夜好不容易探到的敌军窝点,也紧急搬走了。待他再带领小队去时,那里只留下安营扎寨过後的痕迹,一个人影也没见到了。
这之後的日子,恐怕是将脑袋拴到裤腰带上过活,十分艰难。
两人都清楚这一点,默契地没有说出,而只是沉默地眺望远处。
起伏连绵的山峰在黑夜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幽静。这样的寂静却并不令人感到无所适从,反而轻松自在。
转动不停的大脑也有了片刻休息。
不久後,奚竹和林玉以原路返回。
“好好休息。”
林玉挥手,说完後就要迈入屋内。突然,手腕从後被拉住,她身体失重陷入一个充满草药味的怀抱中。
阴影中,奚竹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她的後脑勺,下巴搁在肩膀上方停留住。
不过一瞬,他又放开,笑着说道:“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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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时间又过去一日。这一日,城外敌军竟重振旗鼓,再次攻城。奚竹带领馀下士兵奋力抵抗。
或许是曾读过的军书起了作用,或许是宁家血脉里的打仗意识被唤醒,他用兵如神,排兵布阵当中,总算把宁城守住了。
夜里更是连觉都不敢睡熟,只浅浅眯了一会便惊醒。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喊叫的声音并非是梦中的,而是处于耳边。
“不好了!敌军夜袭,已突破城外设下的防线了!”
奚竹凛若冰霜,迅速穿上盔甲,拿上剑便大步往外走。林玉也已清醒,快步流星地去安置百姓。
两人在廊道外相遇,看了彼此一眼便相背而去。
纵使什麽话也没说,但这一对视,仿佛已道尽万般思绪。
周洲舟刚出房门,就见这一幕。心中隐隐掠过酸涩感,自嘲地笑了笑。
他拿上许久没用过的剑朝城外而去,眸色一变,凶光迸发,似乎回到了曾经那个人。
城外,举着火把的敌人连成一片,状似火海。奚竹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口中号声响彻云霄,如同一颗流星冲入无边炼狱。
“衆将士!随我冲!!”
林玉将目光转回面前,深知已到紧急关头,面上神色也不禁着急起来。
这一日,城内的人也未闲着。除去安置伤兵丶炊食等外,另寻了一可行坚固之地,日夜不停挖了一个新的入口。
眼下,才挖好,城外的敌军也袭来了。她只得匆匆安排百姓从此进去,可人实在太多了,就算每个人都加快速度,进入的人也不过万分之一。
她一边紧张城外的战局,一边指挥百姓进入,眼睛一刻也不敢停下,以免突发意外。
这时,一个十三岁模样的少女走至她面前,站定後道:“哥哥,我来帮你。”
“林大人,我们也来帮你!”
几个妇人站在一起,坚定不移地齐声高呼。言罢,她们便各自分散开,学着林玉的样子帮忙撤退百姓。
林玉心田缓缓流过一道暖流,顾不上擦去额角的汗水,手上动作更为迅速。这一刻,身体的疲倦和心灵上的害怕,都被轻轻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