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爹如何了?他没有同自己一起逃走。
“我为礼部尚书,他安襄要动我也得要个理由,放心,不会有性命之忧。你快带昭儿走吧。”
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宽慰他的话而已,只可惜那时自己木僵了般没能察觉到。
不敢再想了。
天色渐渐变亮,他终于浅浅睡下。不过两个时辰,又惊醒。
见到林昭小小的声影在厨台忙碌,他心中心疼不已。自突逢变故後,原本手上捧着嘴里含着的皇孙性情大变,由爱说爱笑变得沉默寡言,仿佛一夜间就变懂事了。
宫中的那场大火在了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烙印。
他全心逃难时,尚且无法忘怀,更不用提如今安稳下来後,悲伤更为猛烈地席卷过来。不过还没等他伤心一刻,小孩“哇哇”的大哭声就传入耳膜。
林裕只好匆忙地去抱过小玉,手忙脚乱地摇动起来。婴孩虽不会说话,但却极有灵气。早先逃亡途中不哭不闹,如今像是明白形势已稳定下来,便开始没日没夜地闹腾。任凭林裕如何哄,她都不肯停下哭闹。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进入酣睡。他也终于能带着她前去邻居家赔罪。
邻家是一个女子独居,他只偶尔打过照面,并未与她说过话,如今这还是第一遭。出门之前,他特意拾掇了一下自己,毕竟或许会在这住很久,先给个好印象,日後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门开後,一个戴着面巾的年轻女子询问他有何事,林裕便连忙把手上赔罪的东西送去,并表达了歉意。
好巧不巧,怀中的人又撇嘴一哭,使气氛变得尴尬无比。
他只好平复心情,苦命地哄人。谁知这时,女子突然伸出手将人抱到怀中,温言温语地安抚婴孩,极具耐心。
这便是他们的初识。
此後,两家互帮互助,渐渐相熟。
又是一年春。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林裕神神秘秘地带月琴去一个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里啊?小玉他们俩单独在家中,真的没事吗?”
月琴满心担心,一步三回头。她一人住在山上,早先还有个老和尚能够说说话,後来和尚走了,便只能自说自话了,甚是无趣。但纵使如此,她却因脸上可怖的红斑不能下山。幸好,一年前林裕一家不知道怎麽找到的这里,竟在这荒郊野岭定居了。如此,她终于能有个说话解闷的人,甚好。况且小玉可爱,昭儿懂事,林裕时不时还帮忙干活,她很满足。
林裕肯定道:“放心,小玉如今长大了,没有以前难带了。”
听他如此说,月琴便也安心了,跟着他走的同时不禁好奇,究竟要去哪里?这山中还有她没去过的地方吗?
“到了。”
一片花海绽放在面前。
枝条繁茂,花瓣艳丽,血色玫瑰拥作一团,正毫无保留地释放光华。
林裕摊开手,揭示道:“就是这里。”
面对这样一副美轮美奂的场景,月琴心下诧异,不由想走近了看。待更近些,引入眼帘的却是密密麻麻的藤条——歪曲盘绕丶丑陋干瘪。这荆棘甚至此那鲜艳玫瑰还要夺人心魄。
她一下明白过来,猛然擡起头。
林裕目光坚定,认真道:“荆棘丛上为玫瑰。月琴,你不必为脸上的斑块而苦恼,也不必以巾遮面。你很好看。”
再多的话不必多言,月琴已从这漫天花海中懂得。她将遮面的布巾放下,笑道:“好。”
随後,她感到面上的皮肤开始呼吸,浑身轻盈自在,感慨道:“这麽多花,养起来很不容易吧?”
林裕与她共同欣赏这片从他手中生出的花,“也算是一种消除压力的方式了。你知道的,小玉那孩子闹腾得很。”
本就是他们打扰了月琴,种花的辛苦又算什麽?
即使每次见面时她都很谨慎,可终究比邻而居,那红斑是他偶然发现的。此後,他便暗地种下了一片玫瑰种子。花盛开之时,也是他的盼望所在。
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林裕扯下鬓上的白发,感叹时光匆匆,当年京城里发生过的一切竟像上辈子的事了;那些公文贵宴,早已模糊得记不清了。
十七年过去,昭儿与小玉都长大成人,他心中报仇的激情竟也慢慢消退了。
这就是时光的力量吗?他不知道。
多年相伴,他与月琴暗生情愫是自然而然的,可他因当年的事始终不敢求亲,怕连累她。她很好,也从来不问。
但这麽多年过去了,那些人始终没有找上来,或许他们真正地被淡忘掉了。
明日,他终于可以和月琴成婚了。
他很懦弱,不敢报仇。
家人在侧,爱人不离,便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