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炎州西北边地沉郁的天幕。
只是这光明,映照着的并非生机,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断壁残垣与无声的死亡。
甄府废墟之上,余烟袅袅,焦黑的木梁与崩碎的石块混杂在一起,散出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昔日精巧的庭院、雅致的回廊、盛开奇花异草的花园,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与遍布各处的焦黑尸骸。
龙啸站在废墟中央,脚下是甄裕冰凉僵硬的尸体。
老人圆睁的双目中,最后定格的是不甘、愤怒与对女儿深深的担忧。
龙啸沉默地俯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触及那冰冷皮肤时,微微一顿,随即坚定地抚下。
掌心,那些在循环梦境中留下的旧痕,似乎在隐隐烫。
“先让逝者入土为安。”凌逸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简单调息,恢复了平静,只是白衣下摆沾染了烟尘与几点暗褐色的血渍,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痕,刺眼而肃杀。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姿态各异的尸体,有拼死抵抗的护卫,有惊恐奔逃的仆役,有相互依偎的妇孺……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被罗若扶着、倚靠在半截焦黑廊柱下的甄福身上。
老管家胸前的伤口虽被罗若以水灵真气暂时封住,但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
罗若正半跪在甄福身旁,双手泛着淡淡的蓝色光华,按在老人胸口,竭力维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真气和心力的持续消耗而有些苍白,眼中却满是执着和不忍。
龙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废墟中找来几柄尚且完好的铁锹,寻了一处府邸后园尚未被大火完全波及的角落,开始沉默地挖掘。
泥土干燥坚硬,混合着砂石,但他挥动铁锹的每一击都沉稳有力,仿佛要将心头那股压抑的怒火与无力感,都倾注进这重复的劳作中。
凌逸没有旁观。
她走到另一侧,素手轻挥,冰寒真气凝聚成锋锐的冰铲,同样开始掘土。
她的动作不如龙啸那般充满力量感,却效率奇高,冰铲所过之处,冻土酥松,轻易便被清理开来。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铁锹与冰铲破开泥土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
罗若一边维持着对甄福的治疗,一边红着眼眶,看着师兄师姐沉默的背影,又看看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老人,心中酸楚难言。
她想起昨夜花园中龙师兄沉稳的安慰,想起甄筱乔那惊鸿一瞥的蓝与娴静笑容,想起甄裕豪爽热情的款待……不过一夜之间,鲜活的生命与温暖的府邸,便化为眼前这片冰冷的废墟。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深坑已然掘好。
龙啸和凌逸逐一将能找到的、相对完整的尸身小心地放入坑中。
甄裕被单独安放在一个稍小的坑内,龙啸甚至从废墟里找到了那柄断成两截的宝剑,将它放在了老人身边。
掩埋,填土。
没有仪式,没有哀乐,只有沉默的黄土逐渐覆盖住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并排而立,在这荒凉的边地角落,显得如此孤寂而悲凉。
“还有二十余人被掳走,生死未卜。”龙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投向西南方邪修遁逃的方向,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得救他们出来。”
凌逸静静地看着他,清冷的眸子中映出青年眼中那簇未曾熄灭的、混合着怒火与责任的火焰。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些被击杀的共济派邪修尸体旁。
“救人,需先知敌。”她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些黑衣人的尸身,“昨夜来袭者,训练有素,目标明确,撤离果断,绝非寻常流窜邪修。应是吸髓魔人无务,若能找到线索,方能有的放矢。”
龙啸闻言,也立刻走了过去。罗若见两人开始搜寻线索,轻轻将甄福靠稳,也快步跟上,强忍着对尸体本能的畏惧,帮忙翻找。
这些邪修身上并无明显标识。
衣物是统一的黑色劲装,质地普通,难以追溯来源。
兵刃皆是那种制式乌黑长剑,虽阴邪,但工艺并不独特。
背囊也大多在战斗中被毁或空空如也,显然对方早有准备,不欲留下追踪痕迹。
翻找了几具尸体,收获寥寥。只有一些零碎银两、几颗品质低劣的丹药,并无特殊之处。
直到龙啸在一具被他以狱龙斩震碎内脏而亡的邪修腰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已经有些硬、但保存尚算完好的面饼,散着粗粮特有的、略带焦香的气息。
饼身厚实,边缘不甚规整,看起来像是手工制作。
“干粮?”罗若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出来做这种事,还自带干粮?”
“或许是为了避免在沿途城镇购买食物,暴露行踪。”凌逸拿起一块面饼,仔细端详。
饼身粗糙,但揉捏得颇为扎实,显示出制作者熟练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