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堡的焦土之上,甄府遗址旁那片新起的坟冢前,时间仿佛凝固成了粗糙的盐粒,一粒粒刮过生者的皮肤与神魂。
七日。
整整七日,甄筱乔跪在父亲甄裕与老管家甄福的土坟前,一动不动。
她换上了一身粗糙的麻布孝衣,那是从废墟中勉强寻出的、未被完全焚毁的布料,匆匆缝制。
孝衣宽大,愈衬得她身形单薄如纸。
那一头曾惊艳了边陲暮色的天蓝色长,如今被一根同样粗糙的麻绳草草束在脑后,几缕散乱的丝贴在苍白如瓷的脸颊上,梢干枯,失去了往日丝绸般的光泽。
她不进食,不饮水,不言语,甚至……不流泪。
只是跪着。
膝盖深深陷进被烈日曝晒又被夜露打湿的焦黑泥土里。
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不肯弯折的枪,又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生气的玉雕。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简陋的土包,瞳孔深处仿佛冻结了万古的寒潭,映不出任何光亮,也倒映不出任何悲伤。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虚无。
晨昏交替,烈日灼身,夜寒侵骨,风沙扑面。
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只是固执地维持着那个姿势,与坟冢对峙,与这片吞噬了她一切的血色大地对峙。
龙啸、凌逸、罗若三人,并未远离。
他们在距离坟冢不远处寻了一处尚能遮风挡雨的残破房屋暂居。
凌逸在周围布下简易的警戒与敛息阵法。
龙啸每日都会在固定时辰,将清水与一些易消化的流食默默放在甄筱乔身侧触手可及之处,然后退开。
罗若则红着眼眶,试图用清涟真气为她梳理体内郁结的气血与那深植神魂的惊悸创伤,但真气每每探入,都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层冰冷的、自我封闭的心防无声弹开。
“龙师兄,凌师姐,她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神魂也会……”第七日的黄昏,罗若看着远处那道在暮色中如同剪影般孤绝的身影,忧心忡忡。
凌逸站在石屋门口,望着天边沉落的暗红日轮,清冷的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波澜。
“心死之哀,甚于身死。她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与过去告别。外力,难逾心关。”
龙啸没有说话。
他盘坐在屋内一角,狱龙斩横于膝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冰冷的龙鳞纹路。
脑海中闪过李家坳石屋中那不堪的一幕,闪过甄筱乔空洞望来的冰蓝色眼眸,也闪过自己挥刀斩下时,心头那份混合着怒意与无力的灼烫。
第七日,夜幕彻底降临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点点跃动的火光,伴随着沉闷而整齐的蹄声与脚步声。
流火盟的人,来了。
来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是姗姗来迟。
约两百名身穿赤红皮甲、气息精悍的流火盟战兵,簇拥着十几位服饰各异、但修为皆在御气境以上的修士,以及一辆由四头披甲地火蜥拉动的、装饰着火焰纹章的车驾,浩浩荡荡开进了已成废墟的黑岩堡。
为之人,并非王猛,而是一位面白微须、身着流火盟执事长老深红锦袍的中年男子,修为赫然在凝真境初阶。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城堡内外的惨状,尤其在看到甄府那片焦土和旁边新起的坟冢时,脸色更是沉凝如水。
他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修士,其中一位龙啸认得,正是曾在赤岩镇百宴楼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执事,此刻他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与龙啸等人对视。
大队人马在废墟外围停下。那位执事长老翻身下了一头高大的火鬃兽,带着几名核心手下,快步走向坟冢方向,也走向了守在附近的龙啸三人。
“苍衍派三位道友,在下流火盟执事长老,吴淞。”中年男子在数步外停下,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明显的歉意与沉重,“盟中接到黑岩堡急讯后,本欲即刻来援,奈何东南之事糜烂,牵制了大量人手与高阶战力,抽调集结需时……竟至延误至此,致使甄管事阖府罹难,盟中失察,护卫不力,吴某……惭愧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