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夏目清的表现很坦然,甚至有闲心揉搓了一下边上北原诗织的脑袋,享受了一下作为长辈揉捏年轻人的乐趣。
电影院里因为这样直接的镜头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小骚动,但像是少女那样耳朵都红了的人很少:欧洲人在这方面本来就更开放,而且文艺电影嘛,出现这种镜头不是很正常?
文艺片对于人类的欲。望从来都没有刻意避开的心思,相反,导演往往偏爱通过这种形式来展现出一个人的内心——从这个角度上讲,让·热内其实是传记电影界最受宠的宠儿。
她跌宕起伏的故事,她的性与美,她身上复杂而又缠绵的纠葛,她那辉煌的落幕,一切都太适合一部电影的改编。
北原诗织郁闷地甩了甩脑袋,感觉自己一个东方岛国的人在意大利稍微有点水土不服,但眼睛却还是很诚实地盯着电影屏幕看。
电影里的让·热内的目光有点恍惚。镜头跟随着她的视线,从天空上星星垂落下的光芒一直流淌到那些走进法兰绒的门帘中的男人们身上。
那些人的面孔明明处于画面的中心,但却什么也看不清。
“亲爱的,你真香。”
男人把脑袋埋到她的脖颈间,深深地嗅了几口,用一种带着迷醉感的语气说道。
让·热内斜斜地睇了他一眼,流转着动人水波的眼睛在那一瞥中显得格外动人,但又遥远而又迷蒙。
“我今天喷了香水。”
她凑上前,手臂主动挽过对方的脖子,眼眸很动人地弯了起来,用她那沙哑的、仿佛带着事后惑人色彩的声音这么回答道:“这样尝起来更诱人一点,对吗?”
“甜得庸俗了——不过我喜欢的正是这个。”
咽动喉咙的声音,压低的声音,四周嘈杂的声音,摇滚的乐声,霓虹灯的喧嚣,柔软倾泻的夜色被灯火撞破。支离破碎的背景声音伴随着华尔兹般的旋转。
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眩晕旋转旋转旋转。
明明这里是嘈杂的舞池嘈杂的酒吧嘈杂的世界啊,但在旋转中却显得悄无声息,只有愈发剧烈的喘息声与心跳声在冲击着观众的耳膜。
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这两种越贴越紧,越来越像是鼓点、火焰、轰炸声的东西。
这下包括北原诗织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被导演满怀的恶意——那些快速闪动的画面和旋转的色彩搞得短暂性地头晕眼花了起来。
声音重新响起:
“你的确很诱人。”
转场发生在那一连串让人眩晕的画面切换之后。
在暗淡而又暧昧的暖色灯光下,红丝绒的门帘被轻轻挑起。在深色的灯光下,人的皮肤呈现出流蜜的棕。布料与晃动的影子若有似无地遮盖在没有更多装饰的身躯上,肢体的边缘融入深色的黑暗,仿佛被夜色满怀爱意地容纳在子宫中。
神女依靠在对方的怀抱里,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只有那对眼睛依旧在暗处闪动着带有一点挑逗意味的微光,就像是猫的瞳仁。
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注视着……某些比现实更加遥远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是和话语完全不符合的温柔与圣洁。
这种微妙的圣洁感并不是让·热内刻意为之的东西,它完全的自然而然,从柔和的眉眼与深邃的五官里渗透出来,冲击着乍见她时身上甜腻浓郁的香水气味带来的庸俗感。
在黑暗里,他们的目光缠绵在一起。让·热内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她扬起脸庞,修长的脖颈被暴露出来,犹带水渍的喉结微微蠕动,艳红唇瓣在灯光下微微张开,然后轻巧地一碰。
“embrasse。”
神女的眼神湿漉漉的,就像是刚刚从塞纳河里打捞上来的一具尸体,眼珠被浸泡着,灯光下有着玻璃般莹润的色泽。
呼吸声清晰了起来——这是在什么时候又变得如此清晰的?
黑暗的窸窣声里,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指颤抖着绷紧,圆润的指甲就这样深深地镶嵌进去,好像能从皮肤毫无间隙地嵌入心脏的瓣膜,挤出几滴滚烫的东西。
“——moi,chéri。”
她睁大着潮湿的眼睛,在濒死般的喘息声里,这样温柔地、缠绵地、遥远地如是喃喃。
吻我,亲爱的。
她这么说。
在黑夜中,风铃摇晃的声音响起。
清冷冷的繁杂不断地敲击着,好像快要把屏幕都敲碎。整个影院都回荡着玻璃风铃的声音,塑料风铃的声音,木质风铃的声音,陶瓷风铃的声音,法兰绒风铃的声音,树叶的风铃风的风铃一滴雨的风铃的声音。
在夜色里,一面墙的影子上,小小的铃铛们在树梢上剧烈地晃动着。
“为什么是风铃?”
北原诗织听到自己身边的夏目清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询问道。有一瞬间她以为对方是在询问自己,但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更像是在单纯的自言自语。
北原和枫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说道:“里面还有别的铃铛声。”
他睁开眼睛,目光温柔而遥远:“是……自行车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