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一条道路上一往无前的勇者,他不是从来不会回头不会哭泣的火鸟,他不是那个孤独地超越过一切的王。
他蒙着眼睛走在一条缝隙间的小道,一点点的偏移就会让他坠落到深渊。他的前方充满尖锐的荆棘,他的后方是人间的歌舞。他如此眷恋尘世的温暖,以至于常常回头。
“拜伦的伟大之处,北原和枫其实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的伟大不在于他是一个叛逆分子,不在于他特立独行的勇气,而在于他向每一个人诠释了,人对飞翔与超越的渴望其实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而转移。”
“这样执着的、对飞翔的尝试能让拜伦获得什么呢?不能,它反而让他失去太多太多,也感受到了太多太多的痛苦。”
乔万尼教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听上去轻而又轻:“当一条道路对它的选择者来说只能带来绝望与痛苦的时候,为什么还有人选择这样的一条道路?”
为什么就算如此痛苦了,就算这种选择如此无意义了,拜伦还偏偏要往前走,要去摆脱平凡的一切,要飞?
为什么呢?
就算是问拜伦这个问题,他估计也没有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只是会露出他那在人前标志性的灿烂微笑。
“北原和枫曾经受到过邀请,开过一堂关于希腊神话的讲座。其中提到了希腊神话中的人文意象和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在学生的一片沉默中,薄伽丘翻了几页自己的书,继续讲解道:
“如果你们看过那次讲座的视频,在北原描述伊卡洛斯坠落,堕入伊卡洛斯海时,你们会发现,这幅场景和《旅行手札》里,他和拜伦在暴风雨里撞上岛屿的那一幕是如此相像。”
“北原在《手札》里对拜伦的一个称呼,其实得到了学界的广泛认同。那就是:现代的伊卡洛斯。”
说到这里,他勾了下唇角,看着自己呆乎乎的学生:“是不是很惊讶?在许多人眼里,伊卡洛斯就是一个因为傲慢和张狂而失败的失败者,但北原和枫对他的定义不一样。”
伊卡洛斯的故事是一个再普及不过的希腊神话,内容起源于被关在了自己建造的迷宫里的工匠代达罗斯与他的儿子伊卡洛斯。
他们想要逃离这个迷宫,又发现地上与水中已经无路可走,于是他们决定向天空上飞,用蜡黏合的羽毛翅膀逃脱。
他们最终的确飞了出来,但伊卡洛斯还想飞得更高,于是他继续飞,不停止地向上飞——直到太阳融化了黏合的蜡,让他失去了翅膀,只能绝望地坠入海洋。
“他觉得伊卡洛斯是人类永远不会熄灭的不安与探索的渴望,是人类求索精神的升华,是人类离开襁褓,跌跌撞撞走向未知的象征。”
当雏鸟从狭小的蛋壳里伸出脑袋,张开湿漉漉的翅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种生物对天空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向往。
翅膀代表着一种飞翔的命运,一种注定要离开大地和普通人生活的命运。
普通人的生活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他们能够幸福而安全地活着,他们可以懒懒散散地过着那些琐碎而又温馨的日子,他们睡在文明安全繁荣的摇篮里,就像是披荆斩棘的先辈们期望的那样。
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卵壳,是代达罗斯建造的迷宫,是隋炀帝的迷楼。里面的一切是如此的温暖和美好,安全而又仅仅有条,让人感觉没有什么离开的必要。
但就是有一群疯子前赴后继地想要从天空上逃离,好像非要飞不可,好像他们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在于拍动与生俱来的翅膀,好像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飞得太高而摔死。
也许拜伦渴望的就是这样一场摔死——他是如此地渴望超越,又如此渴望死亡。就像是他就算是在最开心的时候,也考虑过要不要用绳子把自己吊死那样。
“在现代,你们会发现,人类在建造更大的和更复杂的迷宫。这个迷宫里有着我们想要的一切,让我们感觉没有离开它的必要。但总有一些人会把这一切抛开,去追求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们都是伊卡洛斯,都是拜伦。
最后也是都要跌落下来的。
因为他们飞得太高了,飞得脱离了人——按照有点讽刺的说法,他们搞的“艺术”未免有些脱离群众,是得不到喜欢的。
“我想起来……”
北原诗织突然小声地开口:“我一直听过一个说法:文学是要为大众服务的东西,所以必须要写普通人能看得懂的,喜闻乐见的,否则就是不好的。”
“消费主义时代的文学是这样的。”
夏目清抬了抬眼眸,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道:“但在实际上,至今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读懂了《追忆似水年华》,没人敢说他知道《芬尼根的守灵夜》真正想要表达什么东西,也没人敢确切地说《等待戈多》里的戈多到底是谁。”
“就算是莎士比亚的戏剧,也是在几个世纪后才被赋予了真正不朽的地位,那个时代的人不过是当做消遣看了。更不要说许许多多的讽刺国民性的作品,那个时代的普通人难道会喜欢?那群麻木的家伙还喜欢被骂?”
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似乎有着自嘲和讥诮:“作家确实是为了普通人写作的,但他的作品未必要当代的普通人看懂。”
“抱歉,我的话比较尖锐。”
夏目清耸了耸肩,用难得犀利的语气说道:
“但如果行业最尖端的人才不走在普通人的前面,而是要朝着普通人的理解能力妥协,那科学干脆别研究量子力学,文学也别研究后现代主义——让大家都去搞普及教育吧。”
“这也是我这节课想要对你们说的。”
薄伽丘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对这群学生认真地说道:“普通人也许真的不理解那些满脑子飞行的怪胎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们去阻止别人去飞的理由。”
“敢去飞的人,我们都应该予以祝福。”
“所以说。”
窗户外面,婆娑的树影里,北原和枫有些好奇地眨了下眼睛,询问道:“乔治你为什么突然决定不去治疗?”
“呃,我想想啊。”
拜伦双手环住雪莱的脖子,歪过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用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其实当时我也不是特别想死,就是……”
拜伦勋爵仰起脸,看了眼雪莱,又转过头看北原和枫与济慈,然后笑着翻了个身,扑过去把两个人抱住,用开心的语气喊道:
“就是我看到窗外有鸟飞过去啦:肯定是你们来看我了!我要去找你们!”
“我不能让你们没有我嘛——那该多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