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心理医生生涯中能够遇到什么惊喜。
他对人类的了解足够多——尽管是带有几分偏见的了解——所以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能够超出预想之外的患者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大多数人所经历的都是同样的苦难,只是程度有深有浅,导致的结果有小有大而已。
经历足够多的患者后,弗洛伊德甚至对其中的部分人有些嗤之以鼻,表现出某种刻薄的鄙夷态度:那些家伙总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特殊的,拥有的苦闷独一无二,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别人能够理解。
但实际上,他们的苦恼只是最经典不过、大众不过的,心理学上早就为其准备了一堆专有名词加以形容。平庸到让他感觉这份职业毫无挑战性,充满了无聊的气息。
可这一次,弗洛伊德感觉自己有必要收回自己之前的想法:因为茨威格这家伙给他带来了一个惊喜,真正意义上的惊喜。
“意思是我的情况很特殊吗?”
病患惊讶地睁大那对橘金色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像是感到不可思议的猫,表情中还带着轻微的困惑与担忧:
“不可能吧。就算是有问题,我应该也只是最普通最大众的一种才对,我自己都见过不少类似的了……”
弗洛伊德没有回答,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这种不愿意接受自己属于“疑难杂症”的表情经常出现在患有生理疾病的人身上,他们非常不愿意接受“这个病我们打算以你的名字命名”的说法,在心理疾病患者身上倒是要少很多。
“之前明明还在说自己心理很健康。”
茨威格没好气地望向被自己拽到心里诊所的朋友,忍不住伸手拽拽对方的头发:“怎么现在突然开始承认自己有问题了啊?”
“我觉得现在确实很健康啊。”病患心虚地挪开视线,也不躲开,只是小声地解释道。
“我觉得现在完全不该相信你的话。”茨威格一针见血地评价道,转头看向弗洛伊德,“所以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就是不清楚具体的原因,所以才很特殊。”
弗洛伊德双手环抱,认真地如是说道:“具体的症状表现倒是没有任何独特的地方——现在看来,倒也不能完全说我的异能在实际治疗领域毫无用处,至少现在就能用到它了。”
“梦的解析吗?”茨威格问。
“是的,前提是你愿意。”
弗洛伊德的目光再一次转移到病患的身上,有些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间的钟表:“虽然医学伦理只不过是僵硬又无趣的东西,但还是有必要遵守的。如果你不想被窥探内心的话,我也不会采用入梦的手段……”
“我觉得还是健康比较重要,北原。”
茨威格一脸严肃地看向自己的朋友:“既然连弗洛伊德都不确定,肯定是大毛病。”
“离大毛病还远着呢。”被叫做北原的人叹了一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无奈又抱歉地抬眸看了眼弗洛伊德。
他很认真地说:“其实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真的不是大问题,只是因为我的经历稍微有点特殊。”
“安东尼也会替你担心的!”
精准而漂亮的一击。
弗洛伊德好整以暇地换了一个姿势,他看得出来,这位病患突然有些犹豫了。那位“安东尼”一定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那好吧,如果这样就能让你们安心的话。”
他最后叹了口气,最终放弃了自己的想法,那对明亮而真诚的橘金色眼睛看着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先生,所谓的入梦,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呢?”
入梦啊。
对于普通的心理医生来说,这种心理诊断方式更像是神秘学的范畴。但对弗洛伊德来说,借助自己的异能,却可以轻轻松松地做到。
就像是它的名字一样,进入别人的梦境,来到人类潜意识的深处,观察他们内心中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自我。
“放心,不管看到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别人说的。请在这一点上完全地信任我,这对我们接下来都有好处。”弗洛伊德坐在沙发上面,用难得靠谱的语气说道。
这算是这家伙所剩不多的医德之一,不过更多是不想惹上麻烦的缘故:来他这里诊断的大人物太多了,要是敢抖落出来,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继续安安稳稳地在这里做研究。而他显然也没有什么搬家的打算。
北原和枫轻轻地点头——刚刚这位患者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这个日本人的名字让弗洛伊德稍微有点惊讶,不过仔细想了想后,他觉得对方不管报出什么名字都会让自己惊讶的。
他看上去不像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居民,或者说,就像是在不存此世的国度里诞生和长大的。
真神秘,也真让人好奇。
他眨了眨眼睛——事实上,就是因为好奇,他故意把对方的心理小问题进行了恰当的夸大,好给出一个能让自己顺理成章进入他梦境世界的理由。
他太想知道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被孕育出来的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之所以成为一名心理医生,就是因为对这种事情无法抑制的探索欲。
“首先,我得让你入梦。”
他说,然后抬起头,用不容抗拒的嫌弃眼神把茨威格从这里赶走,站起身来,心情相当愉快地围绕对方坐的沙发转了两圈。
“你最好小心一点哦。”茨威格在走之前露出了相当不信任的目光,“回头我一定会去查监控的,一定!”
“你好烦,不要打扰我和患者说话。”弗洛伊德不耐烦地说道,挥了挥手,做出驱赶苍蝇的表情,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他才重新高兴起来。
“让我想想……我们应该用哪种方法让你睡过去。”
他又围绕着北原和枫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对方的身后,两只手肘撑在沙发上,声调轻松又愉快:“你平时经常做梦吗?”
他上下打量着北原和枫,目光有一种克制的贪婪。就像是捕捉到猎物的狐狸,正在一本正经地思考该从哪个地方下口才最有仪式感,能够配得上这顿难得的美餐。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只做过一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