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需要台城的支持,而褚家地方势力薄弱需要中原实权州牧拥护,两家正好可以优势互补,但能否交付信任,还要一步步试探下去。
得到赵元英积极——甚至可以说是热情的回复后,褚定远举办了一次清谈会。
清谈会的主题是黄老之学对儒家经典的影响以及谶讳之道的谬误,这个方向褚定远研究得很深入,因而妙语连珠,接连辩倒了许多位名士。
不得不说,褚定远是能够满足世人对名士的所有想象的。
论品性,他当初为母守孝三年,又为了家族拒绝了郑相公的招揽,绝对是道德君子;论容貌,他清癯高雅,气质翩然,年轻时也是俊秀郎君;论才学,看他辩倒的那些名士就知道了。
而且他非常风度,还很擅长经营名望。
在清谈会开始前,他就命仆婢端出许多珍物,若有人发出雅言妙语,他便任人自取,建业大居不易,这收买人心的招数还是很有用的。
当然,这招也分谁用。
若寻常富户做这样的事,只会被人踩着上位。
被送礼的宾客十有八九会对其信誓旦旦宣称“富贵于我如浮云”,进而彰显自己高尚的情操。
但褚定远就不一样了,一来没人敢踩着褚定远上位,二来褚定远很会照顾被送礼物的人的面子。
他会对推拒礼物的人道:“诸君雅言,远胜金珠玉璧万千。此等浮财,哪里比得上见识诸位潘江陆海的才器?”
“尔等收下礼物,绝非爱财,只是收下我的心意。栋梁之木,生于水土,我拿俗物赠与诸君,只是为了给国朝栋梁之木浇水施肥啊!”
瞧瞧他这话说的,是多么大气!
当这些话从辩论得胜、讲经玄妙、身穿鹤氅、飘飘欲仙的褚定远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很多家境不富裕的文人已经生出了几分泪意,就连那些累世富贵的高门名士,也觉得褚定远的话说到了他们心坎儿里。
这些玉磬宝砚,他们还真不缺。
但褚定远说他们是国朝栋梁,他们就很爱听了。
看着全场情绪已经十分高涨,褚定远很自然地叫赵煊来到他身边,然后又很自然地吩咐赵煊把刚刚抄录的清谈会记录奉给各位亲长传阅。
峨冠博带,玉树临风,铁钩银划,龙飞凤舞。
经由未来岳父临时特训的赵煊,不但看起来有几分出尘之意,书法水平同样提高了不少。
如果不用兵家子的身份对赵煊处处挑刺的话,他们根本说不出赵煊身上有什么不对之处,反而还要夸夸他沉稳有礼,书法水平很是不错呢。
这就是褚定远细心操办一次清谈会的目的?
给他这未来婿子正名?
“赵郎书法似战国剑客一剑惊鸿,婉若游龙,遒劲有力,真是得了褚君书法三分真意!”
不知是谁先悟透了褚定远的心意,首先开口打碎沉默,总之,有了挑头的人之后,其他人突然觉得,某些话也不是不能说出口的。
尤其是那些刚刚被褚定远春风拂面地关照过的人,还有那些收了褚定远珍礼被褚定远夸得挺起了胸膛的人。
一时之间,夸赞赵煊的声音连绵不绝,好像赵煊前些时日在太学里遭受的冷遇都是假象一般。
所幸赵煊心性沉稳,并不沾沾自喜,反而谦谦有礼,宛若静水深渊。看到他这副表现,暗中观察赵煊的褚定远心里微微点头,而那些夸赞声,也变得真心实意了一些。
“近日赵郎正在跟随我学习书法,见他笔下颇有风骨,举止颇为端雅,这才带他来见都中君子。”
“太学里玉树蒹葭混杂旁乱,我担忧门下儿郎认错楷模。今日与会诸君,都是道德君子,才是真正可以学习的榜样。”
崔铨很是捧场地接道:“二郎,你要你这半个徒弟认我们做榜样,但我们还不认得你这半个徒弟是谁呢!”
“说罢,他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孩子?”
崔铨和褚定远是好友,建业都城谁人不知?
现在他这话,纯粹就是在给褚定远递话了。
还有,他们是认得赵煊的。太学的风波,褚家的婚事,这些流言,哪家内宅妇人没念叨过?
“赵郎是豫州刺史赵侯的长子,曾在青鹿学院学过儒家经典。单名一个煊字,至于表字……”
“他父亲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取一个,现在就告知诸君,也好诸君称呼他这小儿辈。《诗经》里有‘皇矣上帝,临下有赫’句,赵郎的字,取其赫字,诸君唤其赫之即可。”
褚定远是真喜欢他家女孩子啊!
赵煊在太学被人设计,他就给人家取字正名。
要说这是因为褚定远欣赏赵煊,他们绝对是不会相信的。
只会因为褚五才爱屋及乌,要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褚定远会这么做也很正常。
赵煊被人设计,他任何表示都没有,岂不是显得很窝囊?
还有他家五娘子,好像是褚定远膝下唯一的女孩子,还是一个颇有林下风致的女郎?
反正他们家夫人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褚定远偏爱女儿,就显得很正常了。
随褚定远一起送走众位宾客后,赵煊深揖道谢:“多谢褚公眷爱提携,煊感激不尽。”
褚定远摆了摆手,叫他起来:“不用谢我,要谢就去谢我家五娘好了。你的书法确有长处,还需持之以恒,精益求精。”
赵煊连声应下,瞧着很是恭谨。
褚定远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准备回家,却见赵煊随侍左右,好像要送他回白鹤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