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褚修向赵煊暗示,田庄里贪弊所得可以与赵煊分成,还能长长久久保持这份花红时,赵煊在笑,他们以为赵煊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在陈管事谄媚笑着,说五娘子只是女人,以后家中经济事务还不都要靠赵郎君做主时,赵煊在笑,他们以为赵煊把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哪有男人不喜欢自己做女人主的?更何况赵煊和褚鹦还有门第上的差别?恐怕赵煊这位兵家郎君现在很得意吧?
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后,褚修觉得自己贬低主家娘子真是可恶,陈管事自鸣得意,觉得自己的恭维话说得很有水平。
就在他们觉得安全过关,赵煊这人颇懂人情世故时,变故迭起,陈管事身首异处了。
硕大的、丑陋的头颅在地上轱辘辘的打转,最后滚到褚修脚边,弹出来的血液洇湿了褚修的锦鞋,褚修尖叫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
而在反应过来后,褚修止不住干呕,差点把胃和胆全都呕出来。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赵煊,你怎么敢直接杀人!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看,这就是世族郎君。
明明都要怕死了,最在乎的事情,居然还是“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杀人”。
“杀了就杀了,难道还要问你的心意吗?”
“陈某是五娘子户下奴婢,身契又不在你那里,我代五娘子清理门户、斩草除根,轮得到你这个旁支说话?”
“赵某还当着羯胡侯爷的面杀过他家亲生的小郎呢,人家身份不比你尊贵百倍?我又有什么不敢的?”
“你,你……你!你就不怕我把你这等狂悖之行告诉相公!还有二郎主吗?”
褚修指着赵煊的手指都在发抖。
赵煊觉得他特别可笑:“褚相公面前轮得到你说话吗?至于褚二郎主,听到你的禀告后,他恐怕只会觉得我做得好呢。”
跟在褚定远身边恶补名士课程的日子,让赵煊在一定程度上摸清了未来泰山大人的脾气秉性。
褚定远可不是什么目下无尘的山中高士,更不可能容得下看轻五娘子的人。
他要是犹豫了,才会惹得褚定远讨厌呢。
赵煊巴不得褚修去告状,好让未来丈人给自己加两分。
“随便你去写信告状,用我送你一匹绢吗?”
褚修目眦欲裂。
瞧瞧这个兵家子,他看起来多神气,说话的语气多嘲讽啊!
真是不当人子。
可就在褚修怒焰燎原时,他看到赵煊手中的金错刀,刀上沾着他半个丈人的血。
焰火被恐惧的潮水熄灭了。
“不用了,不用了,是这陈某罪有应得,平日里死在陈某手里的仆婢数不胜数,郎君这也是为民除害。”
“今天是我孟浪,是我对不起主支从妹!告辞,告辞!”
他跌跌撞撞地逃跑,背后好像是有鬼追。
赵煊朗声笑了。
在建业,在五娘子面前,他像汉朝的士子。
是古拙的、是诚恳的、是温文尔雅的。
可汉朝的士子,同样是文武双全的、是敢血溅五步以至天下缟素的。
前者是他,后者也是他。
他从不是什么君子,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他知道,褚鹦也知道。
他们都知道对方面具下的真面目,他们不揭穿对方,他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他们心照不宣,一起向世人表演。
他们很喜欢这种感觉,这又怎么不是天生一对呢?
金错刀被交给吴远擦干净,地上的尸体被健卒拖了下去,窗户被赵煊推开,雪花涌进来,血气很快被吹散,赵煊披上厚实的斗篷:“走吧,出去布施粥饵。”
查抄出来的赃款,可以帮助很多黎民百姓。
五娘子交代过,他可以这样做,而他会将她的意志贯彻下去。
她会很高兴的。
在褚鹦用光自己预留施粥的粮食时,赵煊已经收拾干净了陈郡的首尾,把后续赈济事项交给赵姥与白鹤坊管事后,他启程返回豫州,协助赵元英处理杂务。
在腊月前,他要把这些事情都做完。
因为腊月十六是褚鹦的生辰,她会在今年举行及笄礼。
彼时,褚鹦的外祖母家,已经把及笄礼要用的礼服送到了白鹤坊。
按照梁朝的风俗,女子及笄用的礼服,都要由舅家准备,才足够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