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声音沙哑地道:“朕去看看母后。”
去看看母后“自杀”后身体是否有碍,去长乐宫躲一躲万寿宫内即将到来的血腥。
“恭送陛下。”
兰珊垂下眼睫,掩盖自己眼中的泪水。做奴婢的,最不该有的就是私情,皇帝愿意听娘娘的,这是孝顺,是好事,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可看着娘娘额头上的血迹,看着皇帝落寞的眼神,她依旧会觉得心痛。
兰珊知道,她是在心疼娘娘和陛下的有心无力。
天爷啊!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是在前的,可您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的主子了?
皇帝带着人走了。
兰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从那个心疼皇帝的老嬷嬷,变回了冷酷老练的长乐宫宫令。她站起身来,稳稳地端着手中托盘:“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一众宫人,纷纷称诺。
走过柔软的红线毯,迈过坚硬的白玉阶,兰珊等长乐宫宫人来到万寿宫后殿,打开殿门,找到了那些被软禁在这里的公子们。
当然,也可以称呼他们为陛下的男宠。
而外面的那些台谏官们,更愿意称呼他们为妖孽。
兰珊知道,这里面有人比她想象得还要可恶,或许真的干过私通那种事,她们的陛下是个没心肝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种事;而有些人是真的可怜,可能只是为了皇帝随手赏赐的金玉珍玩,才爬上皇帝的床的。但是不管他们是真可恶,还是假可怜,今日都难逃一死。
想证明皇子们血统纯正,皇妃们没有私通,最好的证据就是皇帝不好龙阳,至少明面上应该是这样的,想做到这一点,万寿宫内,除了皇帝陛下本人之外,就不该有男人。
这些人只能去死。
辱骂声、尖叫声、厮打声随处可见,一盏盏酒水分别划入不同的喉咙,翻涌上来铁锈般的味道与灼烧般的疼痛。在毒酒的作用下,一张张曾经承欢万寿、宛若桃花的脸孔褪尽血色;一具具柔软的身体,变成了僵硬的尸体。
这些曾因为太后想缓和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从而大发慈悲放过一马的男宠,终究难逃一死。但现在,他们的死因,已经不是当初的引诱皇帝学坏,而是因为他们被动卷入了阴谋的漩涡。
所以他们必须死在兰珊等人的手中,证明皇帝一家的“清白”。
这些男宠中,不是没有人仗着皇帝撑腰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小人,但他们的罪名,真的到了合该一死的程度吗?
不见得如此,但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抵挡权力的大手,更没有力气阻止时代的车轮的。
真是可悲!可叹!
因为太后哭庙的惨烈与男宠们从始至终都“不存在”的现实,台谏官们的声浪得到了一定的平息,虞太后觉得自己没白撞香案,血没白流,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就在她忖度着简亲王会有什么后招,她又该如何应对时,皇帝给她来了一个大霹雳。
“母后,让皇儿出家吧。”
“你疯了!”
长乐宫内殿,拔步床上,太后穿着秋香色的寝衣,额上用素绢裹着伤口,散发出淡淡的药香。虽然身体受到了伤害,但太后的心情要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到皇帝来探望她,心知皇帝做出了正确选择的太后心情变得更好了。
可虞太后没想到的是,转眼间,皇帝又开始跟她讲这些疯言疯语了!
“母后,儿子没疯。儿子崇佛尚道,无心儿女之事,这足以证明万寿宫内没有男宠。”
“今天死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害儿子的术士。就是他们中间有阴诡小人用巫蛊厌胜诅咒了宫女,那个宫女才犯了疯病,跑去御史台胡言乱语,中伤天家。儿子想出家,也是中了解不开的厌胜之术!”
“往儿子身边安插术士的人就是简王,简王以莫须有污我,我亦可以用莫须有污简王。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这是孔夫子讲的道理,又有何错?”
“母后日后若想拿下逆王,完全可以拿谶纬做借口。那些世家之人谨慎小心,都知道旧汉太子的故事,绝不会掺和到巫蛊谶纬当中来。”
“皇帝,你知道萧裕要回来了?”
听到太后的话后,皇帝惊讶地道:“萧裕?他难道不是在江州吗?”
皇帝的惊讶表情不像是假的。
既然皇帝不知道萧裕的事,那就不是为了配合她的行动才发疯的。
虞太后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希望皇帝因为她,做出什么牺牲自己的选择。
当然,就算不是为了配合她牺牲自己,皇帝的疯狂想法,也必须被制止,这世上哪里有出家的皇帝?
“母后是要对逆王动手了吗?这可真是太好了,朕……咳……”
皇帝拿出帕子捂住了嘴,咳完后就把帕子揣进了怀里。
虞太后觉得不对劲儿,便出声道:“阿元,把你那帕子给母亲瞧瞧。”
她叫了皇帝的乳名,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皇帝的乳名。
皇帝愣了一下。
趁着皇帝出神,虞太后半撑起身子,从皇帝怀中夺走了那张捂嘴的帕子。
皇帝身后的太监发现了太后的举动,但他们只是奴婢,哪敢拦威严深重、额头上有伤的太后?
若太后因为他们的阻拦与推搡伤口裂开,病情加重的话,他们的脑袋就不用要了。
皇帝主子不会保他们,只会生气他们误伤了太后娘娘,重重地罚他们。
后殿那些公子,与陛下尚有过欢乐之时,只要太后娘娘想杀了他们,陛下都毫不眨眼地让太后娘娘去杀他们,遑论他们这些做活的奴婢?
因为皇帝的出神与太监们的小心思,虞太后成功拿到了那张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