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鹦在朝中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天下做事,为太皇太后做事,更是为自己做事,利用朝廷公器为自家牟利的事,外朝世族做得,褚鹦就做不得了吗?
褚鹦不觉得自己有错。她又没贪污受贿!她只是通过自己的力量,从朝廷公廨的藏书馆里偷渡出百家之学与巫医百工之书,顺便在帮太皇太后处理政务、学习朝廷运转、打压外朝排除异己的同时,推动一些于庶民有利、于将作坊有利、于她本人有利的政策罢了。
而现在……
褚鹦来到将作坊,拿出了自己面前的五张出海船票,对自己的心腹们说出来自己的计划。
“这些年,天气一年比一年冷,北面的蛮夷一年比一年闹腾。江左江右,流民遍地,盗匪横行。太皇太后想要编户,但结果并不理想。地方大族拼了命地想要多留些隐户给他们白做工,盗匪们更是要劫掠丁壮,聚众作乱。”
“我们侍书司参与了后两次编户工作,但也是无济于事。皇权不下乡,地方的事,建业总是鞭长莫及。”
“但是,织机和海贸许可给了我们一个聚拢流民,为我等所用的好机会!”
褚鹦对将作坊里主管坊务的坊主、她的好姐妹沈细娘与她从众位娘子中挖掘出来,在新式织机研发中做出杰出贡献的另一位副坊主陈萍道:“我们可以建立行院,打着救济孤寡的名义来做善事。等到被救济的人养好身体后,我们可以让她们用新式织机纺布做工,布匹换回的钱可以留下来,支持行院的花销。”
“如此一来,我们只需提供建造行院的钱帛与他们自给自足之前的救济钱粮就好了。还有那些流民里的孩子,我们可以从他们小时候就教导他们!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些孩子里,至少有一半的人会变成值得我们信赖的下属。”
“而我们前期提供的,不过是一些钱粮而已。”
“还有那些流民!我们可以招募他们做船工与码头工人,作为招募他们的待遇,被招募佣工的妻儿,可以住到我们的行院里,这一定能吸引很多人。”
“久而久之,他们也会变成足以我们信赖的人。日后,若天下晏然,这就只是我们做的一件善事。若天下有变……”
若天下有变,这些人,就会变成褚鹦与风荷雅集同盟姊妹们手里,最为雄厚的本钱。
譬如说,若太皇太后去世,新君想要收拾她们,那么,拥有慈悲济世名声的女菩萨们,是不是只被免官就行了?若杀了她们,会不会激起民愤?那就太不值当了。
譬如说,若天下有变,中原难以落脚,有人有钱有船有技术有学识的她们,是不是可以直接乘船出海,在某个小国里自立门户,不再理会中国之事?
此时此刻,还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想过造反篡逆的事。
但跟着褚鹦过来的杨汝,听到这宏大的计划后,已经激动得脸色红润起来。
“我可以拿钱在船队里入股吗,阿鹦?日后若行院里需要先生,我还可以辞去侍书的官职,去教导那些孩子忠义之道!”
“旁人可能会觉得教导庶民是低贱之事,但一想到那些孩子是我们未来的可靠下属,我心里就充满了斗志!”
褚鹦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待到海贸大兴,我们就开始推行新式织机,建立扶危济困的行院。”
“到时候,就请杨先生为我们教导那些新枝嫩叶。流水后波胜前波,你日后的差事,可是相当艰巨的。”
“但是我相信你。”
杨汝眼里浮现出些许水光。
这一句我相信你,比什么珍宝都难得。
只有褚鹦,只有褚鹦!
只有褚鹦愿意这样相信她的心意与能力!
第82章脉如走珠
入夏以来,日长夜短,褚鹦却日益喜爱酣睡。
赵煊担心褚鹦的身体健康,连忙派人请疾医来诊平安脉。
疾医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年纪虽轻,却在京中权势日盛的小夫妻,张口就是喜鸟之音:“夫人脉如走珠,这是有喜之兆!恭喜,恭喜!”
听到疾医的话后,赵煊心里先是涌上了一股喜悦之情,随后涌上来的却是担心之意。他连忙询问疾医,褚鹦思睡是否正常,对她身体是否有什么影响,又问疾医怎么照顾孕妇,孕妇吃什么用什么才好。
疾医一一回答了赵煊的问题,解开了赵煊的种种疑问与愁肠。
得知褚鹦自己思睡是正常情况,小夫妻二人明显松了口气。生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宫中疾医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只叮嘱二人道:“褚家传家日久,养生方儿说不得比小老儿的还高明呢。我刚刚说的几个方儿,你们看情况用,切莫冲撞了药性。”
“还有,夫人,您千万记得多休息,切莫太疲累了。”
褚鹦是女官之首,又是赵家主母,事务必然繁多,故疾医有上言陈述叮嘱。
这疾医仔细叮嘱这么多话,是因为赵煊是个爱惜妻子的好丈夫。看诊多年,疾医见惯了那些听到妻子有孕后,只问孩子不问大人的丈夫,看到赵煊这副极其看重大人的态度,疾医心里高兴,所以才愿意多说两句。
孩子固然珍贵,但没出生的精血怎算是人?真要论起来,这未出世的孩子,远不如活生生的大人精贵。可惜,这世上赞同他观点的人少,反对他的观点的人多。渐渐地,他就不说这些讨人嫌的话了。
如今赵煊行动暗合他心中道理,他自然愿意向这对小夫妻多多叮嘱,即便让权势炙热的褚鹦放一放手中差事的话可能讨人嫌,但他依旧顺从自己的心意,把该说的话全都说了,只望这两个他看着很顺眼的小夫妻能平安诞育子女。
嗐,他都活一大把年纪了,只要不把人得罪死了,讨人嫌就讨人嫌了。
而且,但凡是个讲道理的,都不能说他这话藏着什么坏心思吧?
褚鹦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她态度和善地应下疾医的叮嘱:“多谢先生,我省得了。”
赵煊对这报了喜信,又很负责的老翁千恩万谢起来。
而在娘子与姑爷说完谢辞后,阿麦亲手奉上常备的红封荷包给疾医,春波园大管事吴远送疾医归家时,又有一份丰厚礼物被健仆送上疾医的马车。
这红封之厚、礼物之丰,直令见多识广的疾医都咋舌称叹。不过想想褚鹦与赵煊的身家与身份,疾医就又复归坦然。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得知消息后,自然格外欢喜些。
再想想褚娘子出嫁时那令人称叹的十里红妆,与赵郎君是赵元英膝下唯一一个嫡子的身份,他们小夫妻出手阔绰,也就不出人意料了。
这大抵是大家大族、豪阔人物常有的遮奢风范吧!
褚鹦有孕之事传到豫州后,身处豫州治所的赵元英与身处东安郡的褚定远夫妇心头大石都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