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有孕在身,精力不济,如何应付得了前朝后宫一同投掷过来的明枪暗箭?”
“若让人看到了娘子这边有隙可攻,必然招致无数蚊蝇烦扰身心。与其如此,不若行那假途灭虢、曲线救国之计。”
每每他们谈事时,阿谷和吴远都会把室中人都清出去,此时室内并无六耳,他们夫妻二人自是可以自在谈话,不虞他人听去。
提起防备六耳之事,赵煊不得不佩服自家娘子的谨慎小心。刚搬进这处长乐宫赐下的宅子后,褚鹦就暗使褚蕴之赐给她的人搜遍了宅院,寻摸有无机关暗道、耳目细作,发觉没有宫中藏进来的耳朵后,褚鹦才放心搬进来,即便如此,与赵煊谈事时,也会屏退左右,不使他人听到他二人议论的只言片语。
“假途灭虢?曲线救国?郎君有何计教我?”
“与娘子一起筹谋诸事,我的智计心术自然不会一成不变,没有进步。我想到的这个法儿,若是娘子没为我孕育孩儿,只怕想得比我想得还快。只是现在有这孩儿累你,害你头脑不若寻常时候灵巧也。”
“那沈家娘子不是擅长写戏,每每谱一故事,都令天下人欢喜?娘子便教她写一出忠臣上谏、求告贪官,却求告无门,反被贪官后台污蔑入刑,斩首当日,苍天有灵,怜此忠臣,六月飞雪的故事。”
“其中忠臣求告事,便写这新安江悲剧。但那姓名朝代,却用诨名代之。我会左手写字,字迹无人能识。待戏本成文,我手自笔录,暗夜时分,匿名投掷于百戏园。”
“待戏园敷衍此戏后,此中事迹,必然天下皆知。彼时,再借船队将那写血书的周公送到京中,由他去敲登闻鼓!故事传唱天下,与现实两相对照,谁人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到时候士民必皆思赵实去死,不论是太皇太后还是皇太后,都留不得他!”
“而娘子隐居幕后,纵算有人疑惑,也不能笃定此事就是娘子所为。北园得罪外朝,远比得罪西苑更甚,有嫌疑的人多了,娘子自然也就不出挑了。最重要的是,若如此为之,可由我与你属下腹心操办此事,娘子可安心养胎,不用烦神。”
对赵煊来说,最后一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褚鹦拊掌道:“郎君妙计,必能得行!玉树生于我家门户,业已参天,我却浑然不知,真是罪过!一切都按阿郎的意思去办,我知你忧我腹中孩儿,更忧我的身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自会爱惜有用之身,与你共享百年,绝不会逞强斗狠,害了健康性命。”
她靠在赵煊身上:“明日邀细娘与诸葛郎君来家里做客,我自与她言说。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给郎君来办。我家阿郎已经长成君子,我自可依靠,真乃一大幸事。”
赵煊搂住了褚鹦的肩头,亲了亲她的脸颊:“阿鹦且放心,这件事,我必然为你办好。”
第84章六月飞霜
却说这日下值后,褚鹦邀细娘夫妻上门,添酒回灯,菜过五味,歌舞暂止后,赵煊邀请诸葛茂去园中切磋武艺,褚鹦则携细娘散步,赏玩雀坊宅中新绽海棠,姊妹二人散步消食毕,复归中堂。
褚鹦先是命人端上茶点后,然后屏退左右,亲手为细娘倒了一盏茶汤,将那杨汝送来的血书与赵煊定下的谱戏之计,细细与细娘说了。
细娘听闻新安郡惨案,义愤填膺,直接应下褚鹦吩咐,并与褚鹦道“我必然保密,便是葛郎也休想听闻”云云,惹得褚鹦捏了捏她剥壳新荔般的脸蛋,笑言娘子着实仗义。
此时已是康乐六年,大家都是成家立业的大人了。便是细娘,亦不像小时候那般爱赌些小脾气。自成婚后,细娘再不提及褚鹦是她对头之说。每每有长辈言说这件事时,细娘都脸烫耳热,连声求饶,请长辈们收了这神通,切莫再打趣笑话她,总是引得众人欢笑。
这厢细娘应下褚鹦之请后,期期艾艾求了褚鹦,想要摸摸褚鹦的肚子,与侄儿晚辈打声招呼。褚鹦与她极亲密,无有不允之理,细娘听她答应,连忙净手涂香,极其虔诚地摸了摸褚鹦尚未显怀的小腹,温言道:“不知道你是个小郎君,还是一个小娘子,我且先跟你打个招呼,我姓沈,名唤细娘,是你阿母最好的朋友。”
“你以后啊,是要叫我小姨的。可要记得,沈家的小姨一定会疼爱你的。”
褚鹦倏然思及细娘年幼时被气的跳脚,嚷嚷她们关系一点也不好的模样,她哑然失笑道:“好妹妹,我腹中孩儿尚未出世,祂懂得什么,你怎地这般郑重其事?”
被夫君诸葛茂拐带得开始信道的小娘子却摇了摇头,反驳道:“姐姐,这小孩子在母亲腹中,有一口先天之气,一点先天灵光,自然是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感受到外界的喜恶的。”
“我担忧祂落草后不欢喜我,自是要提前和祂说好了,纵阿鹦你有千百个姐姐妹妹,但我沈某才是你最亲的朋友、祂最亲的小姨!你可不许否认这一点!”
褚鹦向来爱细娘赤子心,这是她没有的东西,遂道:“是啦,是啦!你当然是我最亲的朋友!他日孩儿落草,也教祂多与你亲近。不过,除了细娘你这个小姑娘,却是没有旁人抢这无用称号。日后你有了孩儿,也教祂晓得,褚家姨母疼祂哩。”
细娘笑着应了。
玩笑既罢,褚鹦又嘱咐起要事来:“细娘归家后,且仔细琢磨字句,务必写出一份情深意切、动人肺腑的戏本来。事关重大,细娘不能分心,故那将作坊的事,我派阿谷过去帮你支应一些时日,你却不必担心那边的杂务。”
然后,褚鹦对细娘笑语道:“另有一事,却不甚要紧。我家果园中新培育的李子熟了,个个饱满,滋味又甜,知你今日来,特命人为你摘了两篓。你且带着家去,不论是与亲友分食,还是自家做蜜饯,都是极好的。”
细娘笑容更盛:“我最爱食李,多亏阿鹦你记得!既有两篓甜李,那与人分食、做蜜饯都省得。待我制得好蜜饯,必派人给你送来。你家赵郎盯着你喝的药膳,味道不妙,不妙!佐些蜜饯,才好入口养身。”
褚鹦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两人正事谈完,又说了会儿闲话,这时节却是细娘说得多,褚鹦说得少,说的事情,无非是将作坊内种种事宜,还有诸葛家某些讨人厌的妯娌,褚鹦听细娘言说,做得却是倾听闲客、陪伴功夫。
又过了一小段辰光,赵煊与诸葛茂从外面归来,原是二人比剑术,赵煊得胜后,诸葛茂又向他讨教了两招。在褚鹦这些朋友同僚的丈夫兄弟里,赵煊与诸葛茂脾气投契,两人相处起来自在,从不装模作样、累脑累心,赵煊不嫌葛某不够风雅,诸葛茂亦不嫌赵煊兵家子的出身,二人都道对方是实诚君子,能做“连襟”,也算缘分。
这对“连襟”从外面归来时,业已冲了水、换了衣衫,褚鹦这两日闻不得半点汗气,若是闻到了,便生呕吐感,故赵煊与诸葛茂比武前,就命健仆为客人备好了热水衣衫,比武后劝请诸葛茂梳洗换衣,两人进门时,细娘见自家郎君穿戴一新,拉着褚鹦的袖子道:“姐姐,我家阿郎赚得姐夫好衣装也。”
褚鹦点了点她的额头:“分明是我家郎君多事,你家郎君体贴。你在这里大开玩笑,是要叫我不愧疚吗?真真是个最贴心的促狭鬼!”
赵煊:……
诸葛茂:……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们该和我们说说话了呢?
褚娘子与她密友们相处的时候,身边总是萦绕着一种他们这些为人夫君者插不进去的氛围呢!
对此,诸葛茂只想说,你看我想微笑吗?
还有,就是赫之贤兄,你还不管管你夫人!
不管的话,麻烦你上前与你夫人说些贴心话!好把我夫人挤开,打破这旁若无人的氛围,让那见了姐姐声音都变甜三分的细娘赶紧回到我身边!
不用诸葛茂言说半句,赵煊就动作熟练地完成了诸葛茂心里所想之事!若说赫之贤兄动作为什么这样迅速,行动为什么这样丝滑……赵煊只能叹一口气,然后告诉大家,只因为“无他,唯手熟尔”,并没有其他奇妙的原因。
总之,待沈细娘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和诸葛茂已经被赵煊亲自送到门口,带上褚鹦送的两篓甜李,坐上自家马车家去了。
细娘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正要细想,诸葛茂就拉住了她的手,拿帕子给她擦汗。
“细娘,你手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晚上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少放些冰吧,我怕你夜里盗汗……”
大热天的,少了冰怎么能行!
沈细娘当即据理力争起来,浑然忘了刚才自己要想些什么。
终于糊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