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褚鹦是侍书司主官,是王典得到回报的最大障碍,王典自然会厌恶褚鹦哦。毕竟,晚一天得到整个侍书司,王正清许诺的金银珠宝、以及与林郎音容笑貌皆相似的少年郎就回晚一天到她手里。
更何况,王典还妒忌褚鹦年少有为、夫妻和合,还能料知先机,从太皇太后与小皇帝对立的泥潭中跳了出去!
污泥满身的人,怎么可能不讨厌浑身雪白不染尘,在岸边袖手旁观,乃至隔岸观火的人呢?
说句心底话,比起褚鹦,王典更恨把她送进宫里的前代家主,更恨逼她去争日后又不一定保她的王正清。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与自家人敌对,自掘坟墓,所以她只能把满腔怨怼发泄在褚鹦这个稍软的柿子上面。
可惜的是,褚鹦这颗柿子是在北方寒雪里冻得和岩石一样硬的冻柿子。在褚鹦归来后,王典几番出手,都未能得逞,反倒被褚鹦的“回敬”搞得灰头土脸?
就是不知道,这次,王典计划好的谋算与谗言,是否能得逞了?
王典能否得逞,这个问题还尚未可知。但王荣的如意算盘却落了空,盖因王典想等到证据确凿时,再去“揭穿”褚鹦的真面目。
心中存了这个念儿,落到行动上,自然就要等到赵煊远赴徐州后,再着手算计褚鹦。
因而,王荣想要借刀杀人的小心思,却是实现不了了。
夜间,王荣与妻子褚鹂嘀咕此事,语气间多有不平之意。褚鹂背过身去,不愿与王荣多言,她这夫君,年轻时还能装装风流才子,惹得小娘子们瞩目,成人后却愈发不堪,不见半点才干!
或者也可以说,因王协远走东安,王正清压着王荣,不许王荣入仕所带来的愁苦,已经彻底把王荣磨废了,以致王荣整个人的脾气秉性都变了样子。
在褚鹂的记忆里,她喜欢的那个王荣虽然无耻,但并不像现在这样小肚鸡肠,惹人生厌……
至于褚鹂为什么有底气给王荣脸色看?
褚鹂膝下儿子业已长大,启蒙后,在诸堂兄弟中,读书天分也能排到前五,这是褚鹂的第一份底气。
白氏见她曾经相中的儿媳人选,诸如褚鹦、曹凭等人,都是不安于室,非要做女官的,竟对褚鹂这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多了几分欣赏,这是褚鹂的第二份底气。
王荣不争气,老祖母有意让她看着三房,省得未来日子难看,这是褚鹂的第三份底气。
所以,虽然娘家哥哥是个无情种子,自己又没有丰厚嫁妆,但褚鹂还是有胆子不处处捧着王荣。
而王荣呢,这些年来,虽然也纳过小妾,但他倒也是真心喜欢褚鹂的,见褚鹂不给他面子,竟只是小发雷霆,然后就委委屈屈地躺下睡了。
褚鹂见王荣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时过境迁,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幼稚可笑,对褚鹦这个堂妹,亦不像年轻时那般怨怼。
其实,褚鹂心中还是有些佩服褚鹦的。当初她和母亲先设计人家,被人家反击,棋差一着,是她不够聪明,怨不得旁人。
后面褚鹦出仕为官,把同辈不少儿郎都压得失去几分风采,这样的风光,她也是羡慕的。
尤其是在褚江的对比下……
亲哥哥为了讨好大父,待她这个嫡亲妹子冷落冰霜,曾经是仇人的堂妹在生下孩子回京后,竟在宴会上无她冰释前嫌,给了她体面,嗐,看来这扎人心窝的刀啊,向来都是最亲密的人捅过来的,此话诚不欺人。
褚鹂只觉心境复杂。
她睁开眼睛,只见熄了灯盏后,室内黑暗一片,而她在这无人惊扰的黑暗中,轻声劝道:“阿荣,以后我们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再不去管外人的事情了。”
“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爱怎么风光怎么风光。这和我们都没关系。你答应我,好吗?”
室内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最后,王荣闷声说了一个嗯,给出了让褚鹂满意的回答。
这阎浮世界,无数生人,性格底色本就不是黑白分明,而是黑白糅杂的,糅杂到最后,化作浅浅的灰,命运会让不同的人走向了不同的方向,但人性,却始终如一。
就像王荣,他待褚鹂,竟也不是很糟。
这总归让选择了错误道路,这些年受尽辛苦的褚鹂,心头还余有一点安慰。
第107章杨柳依依
如褚鹦所料想的那般,太皇太后与明堂那边,对赵煊的任书都没有任何异议。
长乐宫那边,太皇太后考虑的是赵元英的心情,她曾把功臣之子明升暗降到养老的京营,现在赵元英这个功臣要把自己儿子拽到能立功的位置去,她总不能断人前程。
毕竟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若她阻拦赵元英的儿子博取前程,赵元英会不会发疯,要知道,赵元英可是特别爱重他那个嫡长子的。
还有褚鹦,她这位小心思不断但办事得力的属下,最近特意给她进了供神香,俨然是想讨好她,让她对她那夫君留个好印象,直接允了这份任命。
太皇太后依稀记得,明镜司送上来的情报里,对褚鹦的小心思是有记载的。
思及褚鹦前段推广新式织机有功,自己还没赐下赏赐,太皇太后就很痛快地在任命书上落了印玺。
明堂那边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在,就算有人反对赵煊的新任命,褚蕴之也会帮忙转圜,所以褚鹦和赵煊都不为明堂的态度忧心,而在现实世界中,赵煊这份任命甚至都没用到褚蕴之帮忙说话。
赵煊又不是直接下去做大郡郡守,很难影响地方施政,他只是回归到赵家的老本行,做个头上还有上司辖制的武官小将,拾起他们赵家的破旧饭碗,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引起宰辅们的注意呢?
收到宫中盖了印的诏令,褚蕴之都没问其他几位相公的意思,就直接命人去康乐坊孙女家宣读任命了,而在任命被宣读下去后,明堂的其他几位相公,也没有对此提出质疑的意思。
至此,赵煊转任徐州一事,已经板上钉钉,再无疑问了。
时值腊月,雨雪霏霏,打点好行囊的赵煊依依不舍地亲了亲正在睡觉的胖儿子,然后点上一队亲卫,与褚鹦同乘红漆紫缨小轿,西出城门,待到出城后,就要下轿与爱妻分别,转轿换马,北上江浙都司分设于徐州的武备经略府。
褚鹦把赵煊送出城门,又送至城门外十里长亭。每到一处街亭,这夫妻二人都下轿饮别离酒,可赵煊饮完别离酒,打算上马远离时,心底都会涌出无限眷恋出来。
于是又与褚鹦上轿,搂着褚鹦肩膀说尽平时不好意思讲的情话,只道到了下一处街亭,一定会骑马带队离开。
褚鹦心里舍不得赵煊,遂纵着赵煊的行为与自己的心,直到车队行至最后一处街亭,他们都知道,他们无法继续拖延下去了,于是夫妻二人下轿,行至亭中共执金杯,饮尽今日第十盏素酒后,俱眼眶泛红、眼珠蒙泪,无语凝噎。
劝君更尽一杯酒,愁肠百转难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