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那急促且慌乱的字眼似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入叶凝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如同重锤,敲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楚芜厌晕倒了?
这个念头乍起,她的心便猛地一沉,眼前瞬间浮现出最后一次见楚芜厌时的模样——噬魂阵法被破,他从空中坠落,那双目若朗星的眼竟黯淡无光,透着一股将死之人的凄凉。
那这一次呢?
他还能挺过去吗?
叶凝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慌忙起身。
身后的圆凳被带翻,咕噜噜地滚到一旁,她却无暇顾及,只匆匆提起裙摆,向外奔去。
发髻上的步摇随步伐不停晃动,流苏拂过脸颊,那一丝微凉触碰到皮肤,竟冷得直透心底,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院中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昏暗的光线下,白茫一片,仿若天地间只剩这无尽的苍茫。
叶凝的目光在雪地中迅速扫过,瞬间定格在楚芜厌身上,那熟悉的轮廓在雪地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倒在雪堆中,昏迷不醒,一身熟悉的白袍被雪水浸湿,牢牢贴在身上。
这一身装扮,让叶凝一下便想到了天璇宗时期。想到那时的她,日日追在他身后喊“师兄”。想到他每一次受伤,她都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替他受之。
几日不见,他看上去又消瘦了些,愈发单薄的身形与周围的积雪融为一体,几乎难以分辨。而那本就苍白无血色的面庞,在雪色的映衬下,更添几分沧桑与憔悴,仿佛岁月中所受的一切风霜,都在此刻凝结眉宇间。
叶凝闪身至楚芜厌身边,她蹲下身子,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把他从雪堆里抗起来。
再怎么说楚芜厌也是个男子,身形高大,加上昏迷中身子发沉,使不上半分力,叶凝完全靠着一股蛮劲,咬着后槽牙把他从雪坑挪到一旁树下,让他靠在树干上。
她的动作不小,来回拉扯间,楚芜厌袖角往上掀起了些许,露出一寸肌肤。
叶凝不经意一瞥,目光触及他手腕的瞬间,cu瞳孔骤缩,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手腕上横亘着一道两指宽的伤口,一头隐没于衣袖深处,不见尽头,露出的这一截伤口刚结痂,被风雪一吹,红肿开裂,隐隐有血水渗出。
叶凝不由心口一颤,只觉得这件宽松的白袍下,还藏着什么。
她想看看,想亲自确认!她当真这么也做了,颤抖着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宽大的袖袍,小心翼翼地往上挽起。
果不其然。
映入眼帘的手臂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痕纵横交错,痂皮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怎么会这样?”
叶藜站在一旁,跟着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出声。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
叶凝也想问。
这些伤口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鲛人族一别,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怎会落得这般狼狈?
她抬起头,用近乎茫然的目光四处看了看。
宫娥都被她遣散了。
也没瞧见迎风的身影。
她说不出此刻究竟是何心境。
只看到灰蒙蒙的天压得愈发低,沉甸甸的,好似与大地缝合在一起。
院中的枯木枝上落满了雪,寒风吹过,积雪表面冻结成一层层透明的冰壳,冷得连只鸟雀都不愿飞来。
四下静得出奇。
叶凝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重新低下头,垂眸看向楚芜厌,伸手替他诊脉。
然而,当指尖触及他的脉搏时,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却忽然沉了下去。
楚芜厌的身体,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空壳,脉搏细若游丝,灵力也几乎枯竭,只剩下一丝残存的意识,苦苦支撑着最后一缕气息。
竟当真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
叶凝缓缓松开手,掌心一空,整颗心也跟着变得空落落的。
冷风凄凄,树影婆娑。
她就抱着楚芜厌,跪坐在雪地上,脸上一片空白,仿佛所有恩怨纠葛、爱恨情仇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叶藜不知发生了什么,等了许久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便往前走了一步,忍不住问她:“阿姐,妖王他还好么……”
叶凝这才动了动瞳孔,沉默片刻,化出一枚圣女令递了出去,道:“你去库房拿些上好的灵草来。”
总不能真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吧。
哪怕早已知晓他时日无多,哪怕知晓他命定难逃一死……
或许有一日,偶然从他人处听闻他的死讯,她还能勉强宽慰自己几句,假装若无其事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