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歧平生第一次想当一个胆小鬼,心底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大不了先消失个几天,等到之后调理好了身子,他再以完好无损的模样回来找虞窈。
思及此,此时的师尊也已离他越来越近。虞窈便笑着抬起手,奖励似的捏了捏晏歧毛茸茸的狼耳朵:“喏,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晏歧,你可能不太清楚,但是人族里有一句经常流传着的话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尊没想过要当你那什么,不过呢,你既然肯唤我一声师尊,那我就是你一生的师尊。”
“除非你觉得师尊没有什么能教给你的了,今后不再需要我这个师尊了,你要离开长青谷,亦或是想要自立门户,师尊都不会拦你。”
“但现在,此时此刻,你依然还是我徒弟,所以——”
虞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少年轻轻拥进了怀里,给了他一个温暖又踏实的拥抱。
“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害怕。师尊会保护你的。”
怀里的徒弟闻言抬起头来,一对毛茸茸的雪白狼耳因为才被师尊捏过,所以在空气中轻微地颤抖着。
他眼尾泛着与平时冷冰冰的模样极不相符的绯红,让人生出几分割裂感的同时,又尽显少年脆弱。
他面露错愕,像是经历了一场梦中梦,还是噩梦交织着美梦那种。
毫不夸张地说,在遭到反噬、变成这幅半人半狼的模样的时候,少年其实早就做好了被师尊送去九洲人手上领赏的准备。
毕竟他深知那奖赏有多么丰厚,足够一名剑修连同其宗门几辈子都衣食无忧。
可是知晓了他狼族身份的师尊非但没有这样做,甚至还愿意继续让他做她的徒弟,接着庇护他。
晏歧不由得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都浸在了一只蜜罐里,里头的蜜糖甜腻得令人心慌,他却依然不可避免地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他怕这些真的只是他的一场泡沫美梦,却仍然控制不住地急于想要确认些什么。
他伸手拽住师尊的一小截衣袖,嗓音沙哑,不复一贯的清越好听,却确保了师尊能够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师尊即使会万劫不复么?”
万劫不复?
闻言,虞窈不禁失笑:“晏歧,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词啊?”
好歹也是个快十六岁、说小不小的人了,怎么说起话来还带着一股子的中二劲呢。
她不知道的是,徒弟其实并没有任何夸张。
诚然,狼族的确是一个很孤僻孤傲的种族。为了自尊,或者是出于一些别的什么目的,他们是可以做到完完全全地狠下心,离自己最亲近依赖的人而去的。
可当一旦确定自己无论怎样都不会被抛弃丢下后,那他们就会变成甩不掉的影子、难缠的赖皮糖,目光只紧盯着认定的人不放。
就算将来有一天,他认定的那个人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行为,狼也只会无辜地歪一歪头,尾巴紧紧锁缠上那人的手腕亦或是脚腕,毫无悔意地问。
“当初不是你说,不管怎样都不会离开我的吗?”
既然都这样保证了,那就永远都别再想着离开他了。
狼的劣根性从来都是一脉相承。
只不过所有的这些,虞窈都不知道。
但少年望着她的模样很是认真,雾蓝色的瞳眸里满满倒映着的都是她的身影。
虞窈唇角的笑意于是也就慢慢淡了下去。
为了让徒弟彻底安心,她点点头,学着徒弟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对。”
“即使会万劫不复。”
只不过晏歧如今身上带着伤,反噬带来的痛楚更是令他的思绪都有些涣散。
转身要藏之际,竟一时不察,不慎踢到了脚边的石子,弄出来的声音在这寂寥的黑夜里尤为明显。
晏歧骤然僵住。
耳尖的虞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响动,呼唤声一停,当即便扭头看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晏歧,是你在那里吗?”
没有任何回应。
虞窈皱了皱眉,试探着走近:“晏歧?”
“晏歧,如果是你的话,你就答应师尊一声,好不好?”
就在虞窈即将走到晏歧先前藏身的那棵大树后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覆了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虞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性地就要拔出腰间佩剑。
然而她很快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随之而来的是自家徒弟的声音。
覆于眼前的微凉指尖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少年落在虞窈颈间、过于灼热滚烫的呼吸。
少年沙哑的声音重又急切,还带着隐约粗气。
“师尊,别往后看。”
声音已经被外面的人给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