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杯向漫天飞雪致意,吟道:
“朔风送雪至,”
此句平实开阔,既点眼前之景,又为后续联句留下充分余地,尽显包容。
魏收即刻接道:“佳客满庭闱。”
既合前句,又将南使尊为佳客,尽显东道主的气度。他这句给定了韵脚,需押韵的皆垂目冥思起来。
那位左辩今日格外谨慎,斟酌吟道:“玉琼散九霄,”
一位广额隆准的北地才子接吟,“万里接清辉。”
气魄顿开,将雪喻为天地清辉,而北疆沃土正是承接之地。
联句依次而续,门外白雪皑皑,席间诗声琅琅。
轮到那位提议联句的南使了,“寒地春信迟,”吟罢他广袖轻拂,施施然饮下。
这是带上机锋了,暗示北地连春天都来得更晚。
下首是另一位翠羽簪冠的南使,立时晃脑笑接,“鸿雁具往飞。”
鸿雁南迁,这都不是暗讽,是明嘲北地乃禽鸟都不愿栖留的荒寒之地。
按照座次,下一位应是东道主高澄。
然而,高澄只是慵懒饮酒,并无联句之意;反是那个垂眸静跪的小女侍,抬眼向两位南人微微一礼。
两人一愣,交换眼神,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他们几乎可以预见,这小女孩只能续上一句狗屁不通的句子,届时,他们便可好好嘲笑一番这北朝的诗文荒漠。
陈扶平静开口,不仅续了自己的,也将高澄的那句代劳吟出,
“今朝瑞雪早,明岁无饥馁。”
“妙啊!短短十字,既和了前面的‘寒地春信迟’,还应了瑞雪兆丰年的俗谚,已非咏雪,而是心系黎庶的仁者之音呐!”
魏收这番解读,引得一片交口称赞。
带翠羽簪冠的南使冷笑,低声喃道,“不过小儿偶得佳句,有何好赞?”
话音未落,身侧小儿已直直望过来,小脸浮现出孩童被质疑时特有的那种较真神色。
“既然贵使说小女是‘偶得’,不如我们各作一首完整的七言如何?就以《东柏堂咏雪》为题。听闻贵国皇帝陛下很喜七言,想必贵使也得其真传吧?”
那翠羽南使面色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此时诗坛仍以五言为宗,七言虽因陛下倡导而兴起于南朝,但也并非所有文士都娴熟此道。
曾在辩论中领教过她的那位左辩,瞳孔猛地一缩,心下升起股不好的预感:怎么又是她?!难不成她连诗也。。。。。。
魏收笑问:“莫非尊使竟不擅贵国天子推崇之诗体?”那位广额隆准的才子更是直接道,“该不会是作不出吧?!”北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怎么?贵使需要时间构想吗?”陈扶弯起眉眼,语气‘体贴’,“无妨的,那小女就先献丑了,贵使可以慢慢想,好好想。”
清了清小嗓子,清越的童音荡开:
“忽见枝头梨花满,原是仙藻九天来。”
“妙!”已有人喝彩,“以梨花喻雪,‘仙’喻雪之轻逸,‘藻’喻雪之形美,自‘九天’而降,祥瑞自显!”
恰一阵穿堂风拂进,引得堂内珠帘清脆作响,两位南使下意识地侧身避让。
“旋扑珠帘消粉气,”
“好个‘消粉气’!这北风送雪,正是要涤荡这浊脂俗粉!”北地文士哄堂大笑。
“寒光耀甲铸雄材。”
“明写雪挂枝头,暗喻我北地铁骨铮铮!好啊!好!”厅外值守的披甲兵士闻言,不禁更挺直了脊梁。高澄虽未言语,但原本随意搭在案几上的右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两下桌面,仿佛在为之击节。
“银蛇错落临漳舞,蜡象腾驰入邺徊。”
“漳河飘雪,恰似银蛇飞舞,雪覆山峦,果如白象奔驰,栩栩如生!还对仗工整,好啊!”
“横槊放歌须纵酒,”
此句一出,满座皆惊,用曹公横槊赋诗典故,又贴眼下之筵席,当真切极!
“好风送我上高台!”
尾句如金石掷地,余韵不绝。满堂静默一瞬,爆发喝彩!“通篇不见一个‘雪’字,却句句都在咏雪,句句都在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