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的德性如风,民的德性如草,草必顺应风势而倒。君主应率先垂范,通过自身之德行影响百姓。”陈扶弯唇,“阿耶,这题目是南梁使团出的吧?”
高澄闻言微讶,垂目看她。陈元康也怪道:“你如何知道?”
“稚驹只是猜想,既是两国交谊,自然要以客为先。”
陈扶答得乖巧,实则,她这么确定的缘故,是已明了南梁出题的关窍,以及两方实际将要辩论什么。
南梁左辩拱手为礼,开题道:
“《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此乃世之至理。何以故?《大学》开篇即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风不清,则草必乱;若上不修身,则下必失序。”
右辩补述道:
“曾子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身修而后家齐,君心正而后朝廷肃,朝廷肃而后天下治。此乃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心法,致治之本,无可争议。”
一上来就搬出儒家经典《大学》、圣贤曾子、先秦圣主,不愧是长于此道的南人。
魏收行礼,辩道:
“善哉此言。然《道德经》有言:‘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故上之君,下仅仅知道其存在而已,何须以‘德风’去‘偃’草?天地与圣人,皆守上道,不言而化,不为而成,此方是更高之境界。”
魏收很聪明,不在儒家框架内和其硬拼,而是引入道家‘无为而治’思想,将‘德风草偃’贬为次一等的统治之术。
南梁左辩淡淡一笑,辩道:
“贵使深谙玄理。然《道德经》亦云:‘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请问,这‘不言之教’由何而发?岂非发于圣人之本心?此心,即是儒家所言至诚无息之仁德。释门亦言,‘依报随着正报转’,君王心念,便是世间最大之‘正报’!心念为恶戾,则依报现饥馑;心念为仁德,则依报现丰饶。儒释道于此理上,皆殊途同归也!”
人群窸窣声渐大。他以道驳道,还巧引释家,三教同证,这如何辩得?
眼见魏收落了下风,温子昇更是面色发白难以招架,高澄负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他下颌微抬,喉结滚动了一下,虽仍维持着观战姿态,眉宇间已凝起薄霜。
看温子昇不言,魏收勉力辩道: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佛家亦讲缘起性空,万事万物因缘和合,岂能独系于一人之心念?国乃众生共业,需百官、万民、时势种种因缘具足,岂可独苛责于君一人之德行!”
虽有一定道理,但在‘君权神授’的时代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更像是在为君主的失德找借口,气势上已被压制。
高澄对任胄道:“去把邢子才找来。现在!”
南梁左辩气定神闲,反戈一击:
“善哉!贵方既谈缘起,可知缘起之法则,便是因果不虚?《涅槃经》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君王一念,便是最大之‘因’;天下治乱,便是最显之‘果’!君心为善因,则结治之善果;君心为恶因,则招乱之恶果。贵使只谈‘缘起’,却不敢论‘因果’,岂非堕于顽空?”
人群已经开始埋怨起魏收两人就不该持反方论点,不好辩啊。
陈扶无语,如果持正方观点,那才是真的外交灾难。
趁魏收被打得发懵之际,南梁右辩气势如虹,发出终极一击:
“是故,古之致治者,莫不修己身,绝己欲,以偃于苍生。德之君者,应布衣简食,木绵皂帐,非邀名也,乃以示俭也;少内帷声色之享,非不能也,乃以明志也。故能上行下效,而民风淳也。”*
好嘛,终于图穷匕见啦,句句不提他们梁帝萧衍,句句在说他们梁帝萧衍。
“反之,若为君上者,立信誓而如捕风,蒸秽乱于内帷,则臣下必效其奸猾,视诺言为儿戏;学其鲜耻,视礼法为无物。致使贤良远遁,有德者皆举族而迁,徒留一片礼崩乐坏之地也!”
哈?立信誓而如捕风?蒸秽乱于内帷?
这是不止要自夸,还影射高欢违誓背信,高澄私通丑闻啊!最后一句更是借衣冠南渡,把胡风盛行的东魏全骂啦!
所有的外交两边都是会记录的,能扬国威的辩论皆是功绩,难为他们设计这么一个既能彰显梁帝私德,又能贬低北朝缺乏礼教的辩论主题。
围观的邺下群众,虽不敢高声议论,然目光已如细密的针尖,纷纷刺向高澄。寒门多面露羞愤,低头盯着泥泞的雪地;几个华服贵游子弟以袖掩口,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视线焦点的高澄额角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钉在场中,仿佛要将那巧言令色的南人盯穿;但最终,他只是从齿间漏出声冷笑。
对方只是机锋,并无指名道姓,若发作反倒显得心虚。
场中东魏席上,魏收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温子昇更是嘴唇微张,仿佛下一刻便要厥过去——这已非辞锋较量,而是直刺主公脸面的刀剑,这若辩不过,该要如何面对世子?
陈元康面色一沉,正欲上前救场,袖口却被一只小手攥住。陈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胡闹!”陈元康眉头紧锁,低声斥道,“此乃国家交锋,岂容你添乱!”
陈扶目光清亮,“阿耶,普惠寺的大师不是刚批过,说我是‘弄章慧辩之才’?方才试了试,确能弄章成诗,为何不再试一试,能否慧辩得胜呢?”
陈元康仍觉荒唐,正要再拒,却听高澄道:
“让她试试。”
得了准许,陈扶再次示意阿耶依她附耳之言行事,转身走向场中。
小小身影穿过泥泞的雪地,在全场哗然中来到席前,对着两位南梁辩手行了一礼。
看着眼前这个尚梳丱发的女童,两位交换了眼神——这北朝是无人可用了?竟让一女童上场,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自然是给高澄一个,带她去东柏堂的充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