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泱站在屋里回不过神。
昨日才听婆子议论,她快十七了,家里至今不敢安排相看,怕祸害了别人家的好儿郎……
今日就和陆家三郎议亲了?
天上掉饼都没砸这么快的。
嫡母今日把她叫来,当然不是和她商量,而是告知。南泱带几分茫然出了正房。
台阶下走出两步,想起许久不见的亲生母亲,又急转回去。
初秋天气热,几扇边窗没关。嫡母正和身边几个亲信低声说话,挂在唇边的得体微笑早已消失殆尽。
南泱转回屋门口,刚好听到一句幽幽的:
“陆家怎么想的?以后姐妹成了妯娌,二娘学了不少她亲娘的厉害手段,映雪嫁过去怕要吃苦了……”
南泱正好开口道:“母亲。”
两边同时说话,守门丫鬟来不及通报,慌急慌忙地高喊:“二娘子怎么回来了?”
嫡母和身边几个亲信陪房的脸色同时微微地一变。
嫡母坐直身体,无事人般招呼:“何事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物件在屋里?”
南泱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回话。意外听来的一句闲话左耳入右耳出,和身边吹过的穿堂风也没什么区别。
“想起件事问母亲。女儿离家大半年了,今日可否去探望周姨娘?”
嫡母并不阻止:“血脉连心,去罢。”
南泱得了准信,心里雀跃,转身正要走,又被嫡母叫回去。
“你这孩子。天上掉下一桩好亲,你接着便是了,偏生出许多心思。转弯抹角听到三言两语,怕不是又要误会了?”
嫡母淡淡地笑了下,“我是心疼映雪,但同样心疼你。卫家姐妹嫁陆家兄弟,传出去容易让人比较。陆家两兄弟都是人中龙凤,外人也就罢了,自家姐妹,切莫升起攀比之心。”
“陆家两兄弟都是人中龙凤”……客气话听听就算了。
南泱边走边想着那句:“自家姐妹,切莫升起攀比之心”。
“我有什么好和长姐攀比的?”她低声嘀咕,“我只有一个阿姆。”
……还有个发疯的亲娘。
认不出女儿的亲娘毕竟还是亲娘。大半年不见,说不想念是假的。
她沿着内院墙笔直往北去了。
阿娘发疯后,被移去卫家内宅最北面的一排倒座罩房居住,日常由两个婆子拘束看管。
南泱自己的丁香苑朝西,虽然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毕竟下午还有阳光晒进院子。阿娘住的倒座罩房那才叫终年不见日光。
南泱停在内宅最北面虚掩的院门外,从袖中取出钱袋子,掂了掂。
平安镇大半年积攒下来的半袋钱,今天全撒给看守婆子,应该能换来婆子们睁只眼闭只眼,让自己多留半日,陪阿娘出门晒晒太阳,再找个阿娘心情平静的空当,把自己即将出嫁的消息告诉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上前敲门,打算拎着钱袋和婆子们交涉的时候,感觉身后有目光盯来。
南泱诧异转身回望,身后空空荡荡,远远地低头走过一个家仆。
想多了吧……她敲开了门。
有钱能使鬼推磨。使了半袋子钱,如愿陪伴阿娘一个下午。
可惜阿娘还是没能认出她来,母女同坐在一处,阿娘木呆呆地毫无反应。
南泱早习惯了,借这个难得的下午替阿娘清洁身体,又仔细沐了次发。曾经光滑如绸缎的乌黑长发,多年疏于打理,处处打结,黑里泛起丝丝灰白。
时光如涛涛流水。乍看天天相似,细看处处不同。
曾经端庄明艳、仿佛一朵人间富贵花的阿娘,怎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小时候的她经常坐在丁香苑里,想各种各样的“如果”,“为什么”。
现在长大了,其实世上许多事并没有答案,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阿娘疯了就是疯了,追问和假设毫无意义。
如果说南泱年幼阶段的回忆仿佛一卷五色斑斓的画卷,时而春风拂面,时而风浪涌起;
长大后的日子连微风都没有,整卷画卷一片空白,也算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