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这夜,南泱收到第二个蜡丸时,正在试新衣。
对于冷清惯了的丁香苑来说,今晚不寻常。门户敞开,点起灯笼,人来人往不绝。
嫡母命人抬来半箱布料,几身新衣,嫡母身边的钱媪盯着南泱一件件地试衣。
阿姆陪着笑跟钱媪说话:“主母体谅二娘子,赐下的几身新衣裳料子都是极好的。但钱嬷嬷,你也看到了,新衣裳尺寸不大合身,腰身和肩线都要往里收半寸才好。二娘子今年个头没怎么长,裙摆略长了,也要收一寸……”
钱媪满脸地不耐烦,话里带刺。
“辛嬷嬷倒挑挑拣拣起来了。和陆家相看的日子定在明早,今晚吵着要改衣,哪个来得及改?辛嬷嬷该不会舍不得二娘子出嫁,想找个借口拦住二娘子出门?”
阿姆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忍着气道:“二娘子能出门相看,那是最好不过的。但这些衣裳确实都不合身。来不及改腰身的话,肩线先收半寸……”
不等阿姆说完,钱媪甩手走了。
等南泱换下不甚合身的新衣,从里屋出来时,满院子的仆妇走得精光,只留下一个衣箱,阿姆坐在衣箱边,气得嘴唇手指都在颤抖。
南泱蹲在衣箱边,安抚地抱了抱阿姆。
“无需和钱媪计较的。捧高踩低的人哪里都不少,看一个气一次,除了气坏自己,有什么好处?阿姆来看这件。”
她在灯笼光下展开刚试过的新裙,“这件雨过天青色的长纱裙颜色合适,明天登山踏青就穿这身吧。”
阿姆满心的愤懑被转开几分,哭笑不得:
“什么登山踏青?明天去城东白云山进香,其实就是两家相看。这是京城大户人家议婚的规矩,不这么走一遭,会被人笑的。”
南泱觉得相看是顺带,跟阿姆一起登山踏青才是重点。
“从没去白云山逛过。听说山上的寺庙建得雄伟阔大,素斋又好吃。明早跟阿姆一起去逛。”
阿姆还是坚持捧着新衣去屋里连夜缝改,至少把过长的裙摆改短,免得登山磕绊摔倒。
南泱入自己屋子,正一扇扇地关窗时——
啪嗒一声轻响,第二枚蜡丸弹跳着蹦进屋里。
她困惑地捡起蜡丸,在灯下捏开,取出蜡丸里密封的纸条,展开又是好大一幅细纸。
这次写的是正楷。
一笔一划、以字帖般端正的笔迹抄录两行小字: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箱箧有丝罗,为何穿草屐、服葛衣?】
【家中有何不平事,可为汝鸣不平。
蜡丸回复,抛掷窗外即可】
南泱飞快地开窗查看屋外,漆黑院落里还是什么也没有。
字迹换了,但书写内容显然和第一封蜡丸相同。开头【七月流火】,末尾要求回复。
南泱:“……”
知道上封鬼画符她没看懂,特意换了横平竖直的正楷。传信的厉鬼还挺贴心的。
她这是被鬼盯上了?
……捏着鬼纸条的手指有点抖。
但转而一想:七月鬼门关开,今晚七月三十,七月最后一晚。只要今夜不搭理,再厉害的厉鬼也得回地府……
啊,没事了。
这次看得懂,还是不想追究。天晚,折腾得厉害,累了。
南泱把小纸条凑近油灯,熟练地毁尸灭迹。
滋啦轻响声中,小声合十祝祷:
“家里一直都那样,无需替我鸣不平。七月最后一天,别来找我了。信女屋里没有香烛,去寻些香火吃不好吗?吃饱喝足好回程,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