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孩子很瘦啊,她其实完全不适合做剑士吧?幼年期的亏空可是很难弥补的——虽然天生的骨骼有成长起来,但是肌肉和血液量都跟不上,连内脏都没有发育好——你小的时候,应该被很过分地虐待过吧?”
恶鬼咧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经营着一个专门为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提供归处的教派,所以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孩子哦?被伤害、被折磨、被虐待……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地狱,都只有纯粹的痛苦。连童年时期最基本的营养都没有办法保证,所以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明明都已经十九岁了,看起来却只有十四岁的样子——是因为该发育的时候没有得到足够的食物,所以没有发育起来吧?”
那双眼睛更深地、更深地弯了起来,像是真心感到愉快一样。
“鬼能够通过血液和肉质得到很多信息哦,比如血型啦、疾病啦还有基因啦……所以我一看到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那只鬼对她伸出手来,把自己的声音变得哀怜又温柔。
“我很想拯救你哦。活着很痛苦吧?你的人生其实充满了苦痛的回忆吧?没关系,我会帮你的。我马上就把你的痛苦结束掉——虽然上一次被阻止了,但是这次一定可以。”
童磨像是真心感到叹惋,又像是真心感到困惑一样,在那里嘟囔着“上次我也是这么和香奈惠说的,但她完全都不肯听,真可惜”。
“不过,是你就不一样了。”童磨脸上再一次浮现出那种轻飘飘的、很快乐似的笑,“小怜衣的话,一定能理解我吧——毕竟,你其实也一点都不想活下去,不是吗?”
肺腑深处火烧般痛了起来。就像是血自己在那里沸腾起来了一样。很痛苦,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坏死的肺泡被黏稠的血覆盖了,如同要在她的深处爆裂开来一般嘶喊着。那怒吼传达到了她的全身,让血液,让肌肉,全部都如同灼烧一般滚烫起来。
“闭嘴吧,你这狗杂种。”
水桥怜衣抬起头来,巩膜因为充血而变得一片鲜红。
久违的,她听见了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
血在燃烧,前所未有地燃烧起来,像是想要把她的骨髓、内脏、大脑全部都烧成焦炭那样,在她的体内烈烈燃烧。
血管一根一根爆凸起来,挣脱了肌肉和筋骨的束缚,一根接着一根地凸显到表面,就像是要撕裂皮肤、破体而出那样,如同沸腾一般颤抖着。
就算不去看,水桥怜衣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
每一滴血都在叫着“杀了他”。
每一个细胞都在嘶喊着“现在就送这家伙下地狱”。
啊,没错。
会让这种东西活到现在,本来就是她的过错。
都是四年前的她太过软弱,太过天真,也太过废物,才会让这种东西从她眼前逃走,才会给了它机会活到现在。
无视了童磨委屈巴巴的嘟囔(“好过分啊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也无视了炼狱急切的呼喊她名字的声音,水桥怜衣提起自己的日轮刀,毫不犹豫地当胸交错而过!
鲜血四溅。
就连对面的上弦之鬼,都不由得微微张大眼睛,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
但水桥怜衣此刻只感到畅快。
刀刃划过血肉,沸腾的、嘶喊着的血液,终于安静下来。
随着鲜血流出,已经快要撕裂到眼角的血管也平复下来。
啊啊,还是这样舒服多了。
她想。
沾满自身鲜血的两把刀垂下,殷红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聚起一小汪倒映着月光的赤红。
水桥怜衣抬起头来,绽开了鲜红的笑容。
“多亏了你啊,杂种。”她说,“我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绝对不应该忘记的事。
“——我现在就去把你打个稀巴烂。”
她这样说着,下一秒便消失在了原地。
【九十一】
她想起来了。完完全全地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并不是上弦的恶鬼放过了她。
“好可怜啊,让我救度她吧。”
“我会很温柔的,一下子就把她的头砍下来,她不会痛苦的。”
“因为有毒所以不能吃很多,不过我还是会吃掉的,安心好了,我会给予这孩子安宁和极乐,让她和我一起度过永恒。”
——那个时候,是香奈惠保护了她。
“不要侮辱我的继子。”
——那个时候,是香奈惠举起剑来,对准了上弦的恶鬼,维护着她的生命,她的尊严,和她的一切。
“怜衣不需要极乐世界。”
“她从来没有逃走。没有从自己的过去、痛苦、胆怯以及悔恨面前逃走。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对手,她都会拿起武器去战斗。”
“我不允许你侮辱她那在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上,顽强活到现在的坚强和觉悟。”
“不要用你那虚无空洞的理念,去抹杀真正在努力生活的人类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