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以后互相怨恨,不如故事到此为止。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认识过14天的陌生人,如此便好。
后来张泽宇真的当方芷是陌生人了。
他甚至很少想起方芷。
他不得不认为,自己当时的做法是非常对的。
他意识到只有16岁的自己,果然对方芷只有一时好感。
这份好感还不足以支持他为了她,与父母长辈对抗,拿自己的前途做赌。这种感情,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地保护了方芷,让她不至于因为自己,在情感上受到伤害。
数年后,张泽宇接到当初举办夏令营公司的电话,相关工作人员提出,希望去他的母校进行夏令营的宣讲,如果他有时间,希望他能出面替他们做一段presentation。
就这样,张泽宇接收到该工作人员发来的一个巨大附件,点开后,夏令营的一幕幕,还有方芷,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了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
这些年来,他喜欢上了潜水,懂得了怎么反抗父母,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
他自诩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然而看到那些照片,他好像又回到了16岁那年的夏天。
宣讲会结束后,张泽宇大概是出于好奇,尝试在互联网搜索起了方芷的资料。
慢慢地,他找到了她的微博。
然后他才真正认识了她。
从小到大,她居然从来不被父母爱护。
可她性格很好,从来只会吐槽,而不会抱怨。
不知不觉间,张泽宇养成了视奸她微博的习惯。
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动机。
他把这理解为,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方芷有没有过上自己理想中的生活,好奇她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
也好奇这个被自己定义为“活在另一个平民世界”的方芷,与自己这个圈子的人,每天过着怎样不同的生活。
后来他好像就把这种好奇变成了习惯。
他做起了她微博的忠实追更读者,与她一样真情实感地担心着她同事怀孕后会不会真的把活全部扔给她干,满怀期待地希望着领导对于涨工资的承诺会兑现……
某次看到她转发了几条跟“洞潜”有关的微博,他也会自恋地想,她会不会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张泽宇爱上了洞潜这种极限运动。
他喜欢挑战,喜欢孤身待在黑暗的环境,喜欢完成任务后那一刻多巴胺充斥每个细胞的快感。
既然是极限运动,他当然经常面临危险。
某次晕倒之前,他发现自己那一刻的念头居然是——
如果我死了,方芷喂的那只小流浪有没有打赢隔壁小区的狸花,这件事的答案,我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多么奇怪。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张泽宇也搞不清楚自己对方芷是什么感情。
但应该与爱情无关吧。
喜欢一个人,通常意味着占有欲,意味着想要时时刻刻待在对方身边……
可他好像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么,也许他只是欣赏方芷的生活态度,喜欢她发微博的文笔。
与此同时张泽宇也进一步意识到,他和方芷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仅是贫富差距、阶级差异,还因为生活方式天差地别。
张泽宇喜欢游走在生死之间的那种刺激感。
为了挑战洞潜,他可以不停歇地全世界到处跑。
可方芷每日三点一线,虽然老是当受气包,但大体上也过着安稳平静的生活。
可见方方面面,他们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走到一起?
去年回国到广西,潜入九顿天窗的那段经历,可谓张泽宇人生中最惊险的经历了。
几乎是生平第一次,他感觉到了何为至深的恐惧。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这种极限运动心生了退意。
醉氮让他在水下时而看到了仙境,时而又感觉到身上的绳索变成了缠绕自己的蛇,他先是看到自己的头颅被蛇咬断,继而又发现自己才是那条蛇……
他分不清真实与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