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我好像也能获得平静。我会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么的‘伪人’。”
“啪”。投影仪机器重新被打开。
活灵活现的仕女图再次出现。
Joker兑现了诺言,赐予了张泽宇光亮。
然后他用沉沉的、似乎完全能与张泽宇感同身受的语气开口:“我大概明白了。在我看来,其实你一直很厌世。
“方芷是个善良温暖的人。她的存在,会让你厌世的感觉减轻了一些。可偏偏正是这样的世界夺走了她。不免让人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所以张泽宇,你现在是不是更讨厌这个世界了?”
张泽宇沉默不语。
Joker又道:“我对你家做了些调查,看到了你父母的发家史……你应该一直觉得,这段发家史不怎么光彩,是不是?
“当初你们举家搬到香港,是因为东窗事发,在内地的公司出了事。后来你们一家人平安富贵享尽荣华,你爸的财务却进了监狱。不仅如此,他甚至在监狱里‘自尽’了。
“——其实这一切都让你厌恶,是不是?
“张泽宇,你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你本质上是个很善良的人。正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对同样善良的方芷格外关注。
“你身边很多人,已经被父母的三观同化。他们是懂得剥削平民、擅长以钱生钱的资本家,他们过惯了奢靡的生活,从不知人间疾苦。
“可你不一样。你清醒而善良,并不享受那一切。想着父母的发家建立在很多人的鲜血里,你会不安、会痛苦,你潜意识里想要逃避这种生活环境,所以你才爱上了洞潜。
“甚至很多时候,你会期待自己死在随便某个大洋彼岸的洞穴深处,对吗?
“你是一个善良的理想主义者。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太过残忍,也太不公平了。
“就拿方芷举例……她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会爹不疼娘不爱,为什么她会在古博物馆做志愿者的时候……偏偏被那个人瞧见?”
听到这里,张泽宇一下子坐直了。
他的双眼变得赤红一片,像是蛰伏在黑夜里的怪物。
Joker循循善诱般道:“‘我们辛苦了一辈子,才挣来这份家业,你不用功、不刻苦、不好好努力,怎么能守住它?’,你父母一定对你说过类似的话吧?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你一定在内心鄙夷他们。你并不希望变成他们那样的刽子手。你没兴趣守住那份建立在鲜血上的家业。
“你的父母,还有你们圈子里的那些人,就像是狼。捕猎而食,这是他们的天性。
“你虽然身在其中,但你是没有被同化的素食者,所以你痛苦。
“至于方芷,她是被那群狼盯上的羊。生而普通弱小,除了被狼分而食之,她还有什么办法?”
张泽宇像是听不下去了,蓦地打断Joker:“到底是谁杀了她?为什么她、她的皮……”
“如果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身上没有一点价值,不会被那群狼看中。偏偏她有一身好皮肤。
“我听说,她皮肤很白很好,天生就一点毛孔看不见,是不是?
“那个人的原话大概是这样的:‘她的皮肤白皙、有着一种罕见的带着生命力的莹润光泽,在自然光下,看不见丝毫毛孔,像上好的羊脂白玉,或是刚挤出的奶酪,但又比它们更多了一份通透感。这样的皮肤,千金难求。’
“在资本家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猎物。
“方芷运气不好,被一个这样的人盯上了。”
“他到底是谁?!”
“韦一山。这次游艇派对的主办者。他杀死方芷,将她的皮献给了一个狂热的古文物爱好者。
“这样的人,其实你应该见过不少。”
张泽宇当然见过不少。其中还包括不少外国人。
在墨西哥旅行期间,朋友引荐过他一对外国夫妻。
那对外国夫妻极爱搜集中国文物,专门建了一个上千平的私人博物馆来安放它们。
为了这些藏物,他们愿意不计精力、不计金钱地搜寻,一辈子的时间和金钱都耗在了那上面。
张泽宇不理解这种爱好。
但大概那些人也不理解为什么他喜欢洞潜。
Joker语毕,张泽宇没立刻答话。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这才冷笑着开口:
“我知道你是谁了。那晚甲板上,和韦一山待在一起的人就是你!你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现在是怎样,你们闹掰了,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杀死他?
“你口口声声骂那些包括我在内的所谓‘资本家’,那么你呢?你这样的人,双手干净吗?你和韦一山,或者与他类似的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Joker在黑暗中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咀嚼这个问题。
良久之后,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随即用颇为沉痛的语气道:“确实,我与他们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我选择复仇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与他们同化了。可是复仇这种事,我不做,又有谁替我做?”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这世界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你当然可以选择冷眼旁观,但运气不好的话,结局很可能是被取得胜利的那只野兽撕碎、饮血、吞吃入腹。所以,你也可以选择上场,利用那些禽兽制定的规则与他们拼杀。
“我无非是选择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