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潮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化作了久久不会动的雕像。
他身上的所有表情、动作,乃至呼吸都褪去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望着水面,那里面映出的粼粼水纹,宛如他第一次去到悬川天砚,见到那个瀑布的时候。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连潮指间那支烟的烟蒂逐渐积攒,直到终于不堪重负,落在了微微蜷曲着的手指上。
手指蓦地被烫红了。
可他好像浑然不觉。
见到这一幕,温叙白倒是及时伸手拍了连潮一把他。
烟蒂被震得簌簌落下。
连潮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魂魄总算归位。
不过他的目光仍似没有焦点,只是默默捻灭了烟,拿出一张纸巾,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包好,一个字都没说。
收回视线,温叙白双手插兜,重新看向面前的河流,回忆起了当初宋隐向自己坦白这一切时的表情。
他记得宋隐那张苍白瘦削的脸,漂亮到不可思议的眼睛,以及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唇。
这件事其实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可现在温叙白回想起来,莫名觉得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宋隐像是就要融化在回忆里,彻底变得不可触及。
深深吸了一口气,温叙白又道:“……总之,宋隐觉得你拯救了他。在他的心里,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自那以后,他一直对你保持着关注。他只是脸皮薄,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接近你。
“Joker那个人,是在宋隐最茫然、最没有依靠、也最容易被忽悠的年纪趁虚而入的。
“宋隐也许对他动过心,但那只是一种很懵懂的感情,而绝不是什么真的爱情……
“而在宋隐发现Joker的真实目的后,对他就更谈不上喜欢了。或者说,就算他真的喜欢过Joker……他喜欢的也只是Joker伪装出来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人。
“总之连潮,你千万不要误会宋隐把你看做所谓的替身,否则就是把宋隐看轻了,也把你自己看轻了。”
湿热的风掠过连潮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似乎并没有因为温叙白这些话感到半分宽慰。
相反,他的一双眼睛逐渐沉了下去,愈发冷冽凌厉,似乎凝着化不开的阴郁,连将周遭的热浪都能吞噬殆尽。
温叙白瞧连潮一眼,一时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是略作停顿后,继续道:“我收到宋隐的消息后,立刻去到了茂县。
“他的一位线人在茂县,据说曾经当过徐若来的护工和保姆……她的代号是‘珍姐’。
“珍姐并不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Joker一直盯着她,她不敢反水。
“但珍姐诚实地把这一切告诉了宋隐。宋隐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把自己交给了她。
“宋隐告诉了我珍姐的家庭住址,并与我做好了约定——
“一旦阳台上没摆任何花,就代表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应该已经顺利被珍姐带到了Joker的面前。”
呼出一口气,温叙白再道:“刚去到Joker那边的时候,宋隐一定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机会,直到他取得Joker的信任。
“因此我做好了暂时无法和他取得联系的准备,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过来这边,原本没打算留这么久。
“我来,一方面是和这边的同僚打个招呼,毕竟以后恐怕要常和他们沟通。
“另一方面,我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宋宋和线人沟通出了问题,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我好及时支援。
“宋隐的身上有一个隐秘的信号发射器。
“一旦他发现任何危急情况,可以立刻发射这个信号器,我们收到信号,将立刻赶过去支援。
“另外,这个信号发射器也有定位的作用,方便我们随时获知宋隐的位置。如果发现他长久地停留在一个地方不动,我们也会及时赶去支援。
“这个发射器非常隐蔽。
“我们拔了宋隐的一颗大牙,为他制作并佩戴了一个特殊的临时牙冠,信号发射器就藏在里面。
“受到目前的技术限制,发射器的电力维持不了太久。不过足够撑到他见到Joker,暴露出对方的具体位置。
“当然,宋隐的安全,一定会被放在首要位置。
“考虑到敌人的狡猾,我们跟他说好了,如果他发现敌人有检查他牙齿的倾向,他可以提前找机会,将发射器取出并销毁。
“而一旦发射器被销毁,我们这边也会同步收到信息。”
连潮的目光变得更沉。
烈日之下,河水之畔,他整个人似乎都被一圈冷硬又晦暗的气场紧紧束缚住了。
沉默地听到现在,他总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现在信号发射器,是不是已经被销毁了?”
“……是。不过信号发射器,是在他珍姐的家里被销毁的,时间就在他去珍姐家的当天,但是……”
温叙白的语气跟着一沉,“珍姐可能提前知会过宋隐,告知对方会检查口腔。所以他以如厕的名义,在卫生间偷偷取下牙齿里的设备,销毁后扔在垃圾桶里,这是合理的。
“我们后来也的确是在珍姐家厕所的垃圾桶里,找到的信号发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