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万万料想不到,万万料想不到,此人当年的一句随口宣扬,居然当真不折不扣,执行了下来;十余年间,居然力行不辍,到现在都还在遵守着当初的诺言!
官僚有救国的资格,所以苏莫遵守诺言,给了王棣一个机会,以匪夷所思的手腕将他拔擢至中央,为他谋夺权力稳固地位,获取了干预朝政走向的入场券;那么,如果明教同样有救国资格的话,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又会给予他们什么呢?
王棣缓缓抽了一口气。
“你,”他低声道:“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王棣原本并不期望能够获得任何回应;但出乎意料的是,苏莫稍一迟疑,居然从容开口了:
“十余年前,我拜别荆公后南下。”他道:“那时候明教盘桓在江、浙一带,依旧沉迷在那些传统的巫鬼秘术、古怪科仪之中,堪称是邪门外道,不思进取……不过还好,明教能与官府长久周旋,内里终究有清醒高明的人物。这些人物经过提点,也渐渐的意识到,这么多年以来,各处百姓之所以甘愿冒被官府抓捕的奇险,也要前赴后继的加入这个被斥为魔教的教门,并不是因为他们那些玄妙莫测的教义有多么迷人,而纯粹是被从上到下的平等主义氛围所吸引而已……”
明教信的是善恶二元对立、诺提斯灵修的那一套,立论甚为精深;这种论调在哲学上或许有很重大微妙的意义,但真要指望它能吸引什么民意,那估计还是想得太多。真正能够感动平民的,并非明教玄之又玄的教义,而恰恰是它长期被诟病的,“食菜事魔”的风气——从上到下,从高层到一般教众,人人茹素着布衣,没有金银珠宝、华丽修饰,没有等次差异,甚至没有什么个人财产;那么自然可以想象,在带宋这种刻剥之法齐备的究极榨油机中,如此脚踏实地的、乌托邦式的平等主义信念,到底会有多么魔魅的吸引力。
“无处不均匀”,本来就是农民心中最痴迷、最不可释怀的幻想之一。一个真正能做到上下均匀的组织,当然立刻会招致巨大的热情。
“所以,这些人提议改革教义。摒弃玄虚的密术科仪,而重点突出平等公正;不再鼓吹什么神妙玄说,而是向信众许诺一个更加公正的新世界,并积极付诸实践……”
王棣的嘴唇在颤抖:“……付诸什么实践?”
“这些人亲自拜访农户,动员教众,将初入教的贫苦农户划入‘合作组’中。”苏莫显然记忆极深,所以开口就能娓娓道来:“组中农户有修葺房屋、置办农具的大小事务,就由资深的教众组织人手,大家一起动手,帮忙修缮;等到农闲的时候,识文断字的教众还会将农户召集起来,教授他们耕地的诀窍、预测天气的常识、辨认草药的心得、纺织的秘法,照共同顾无依靠的孤儿孤女。如果组中有人招惹上了官司,那从贫到富,都要设法为他凑钱凑人,撰写诉状、延请讼师。”
“建设、生产、维护安全——他们的‘实践’,大致就是如此。”
王棣扑通一声,软软跌坐在了书桌边的靠椅上。
他两眼上翻,神色怔忪,仿佛是在恍惚中陷入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迷境,以至于连精神都有些抽离了。
他沉默良久,只能低声道:“那当地的地方官……”
说出这一句,就连王棣自己都闭上了嘴。因为很显然,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带宋的官僚了。官僚机构的天性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对于绝大多数地方官来说,原本热衷闹事的明教疯子忽然变得体贴安静不惹事了,那真正是意料不到的喜讯,哪里还想得到其他?
什么你说他们在秘密组织农夫,居心实不可测?拜托我就两年地方官,我管你这的那的!
一念及此,王棣只能改变话题:“……为什么,为什么我很少听说过这样的举止?”
别说他现在是翰林学士,位高权重、消息灵通,就是当时被赶到岭南做官的时候,王家在江南的人脉也没有被拔除,大事小事总能听到风声。可是,为什么明教的消息被封锁得严密,连他也知之极少呢?
“因为我提醒了他们,要注意保密。”苏莫淡淡道:“当然,仅仅‘保密’,只是一句空话而已。要紧的是改造明教那种四处漏风、松散软弱的结构。所以我建议他们,将明教由上到下分出等级,在每一级的组织中选举出意志坚定、久经考验的精干分子,组成集中的决策机构,对下属的教众进行严格的信念考核,定期组织学习及帮扶活动;每一级的教众都必须服从本级决策机关的指挥,接受组织纪律的约束;但同时也有权向决策机构提出意见,并获得答复——小王学士?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软软地瘫倒在了座椅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面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退了——他仿佛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噩梦,一刹那间居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急促——急促的喘息,同时双手紧紧抓住自己胸口,仿佛是要拼命将自己从那个匪夷所思的幻境中硬生生给拽出来。
“你,你。”他声音嘶哑,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天爷呀,你怎么能教他们这些!
说难听点,就是苏莫突然发癫在皇位下埋了个大炮仗,一屁把道君皇帝给崩上天去,可能王棣的惊骇都不如现在的十分一——叛乱杀皇帝嘛,都是残唐五代滚出来的,哪个没有见过?但现在这个场面,现在这个场面,王棣可真是从没有见过!
明教是很常见的,造反是很常见的,明教造反也不那么罕见;但在几千年的历史中,农民造反都是盲目的、混乱的、毫无章法的;他们被残酷的剥削逼得走投无路,于是暴起发难,冲州撞府,像蝗虫一样吞吃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最后在混沌中耗尽动能——要么被镇压,要么自行瓦解。
这种蝗虫一样的暴乱不可能建立任何秩序,所以更近似于完全不可理喻的天灾;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就算造反中真有一二英杰之士,那也要仰赖儒生的帮助,才能平定混乱、恢复秩序,建立一套好歹可以运行的统治机构——这就是多年以来,儒生们最引以为傲的“马上得天下,不可以马上治天下”。
你可以造反,可以杀皇帝,都没有什么;但只要统治的技术还掌握在儒生手里,世界就一定还是他们的;这就是几千年来,永不更改的逻辑
——所以,你又怎么能绕开儒生,把组织与秩序的秘密教给这些泥腿子呢?
毫无疑问,这是比杀官造反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大事,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见解的儒生眼前一黑的噩梦。而且,而且,这个噩梦最大的关键还在于,如果以王棣的经验来看,那么苏某人三言两语所构造出的那一套全新的组织技术,似乎——似乎还要远远森*晚*整*理的胜于儒生的“君臣父子”、“尊尊亲亲”?
——所以,这到底又是谁搞出来的要命玩意儿啊!
他喉咙咯咯作响,反复抽气;如此来回数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这就——这就是你给明教提供的——”
“一点建议而已。”苏莫平静道:“我不是说过了么?在天下将亡的时候,所有办法都是要尝试的。”
农民起义是强大的,必须要拥有这股力量;但农民起义也是狂暴的、易于堕落的,所以要用先进的平等理念来约束他们、教化他们,擢升他们;而为了贯彻这个理念,严格执行约束,就必须建立一个严密、强大、精锐的组织。这就是上一次重开地水火风,逐鹿中原的顶端排位赛时,整整一代人前赴后继所试错试出的最后结论。如今排位赛即将重开,怎么能不借鉴顶尖高手用血趟出的经验?
至于这个经验打破了垄断误伤了儒生自尊心什么的,那苏莫也只能说一句抱歉啰——要不您找版权持有人抗议呗?
“所以——”小王学士嘶声道:“当初将我调到汴京,也是你的——”
“只能算一举两得吧。”苏莫道:“正好两边都不耽误。”
他将小王学士调入汴京,一面是为了兑现承诺,给予官僚们一个机会;另外一面当然也是为了掩护明教那点微弱的火苗,设法提供一点方便——还是那句话,在带宋朝,没有高级文官的配合,那谁也别想完成任何一件大事。
“我在二十年前就提醒过了。”苏莫平静道:“为了走完这条救国的路,需要有‘不惜一切代价’的决心。”
王棣的嘴唇开阖蠕动,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是的,他确凿无误的记得苏先生的这句提醒;在踏入官场之时,他也暗自下定了决心,决意支付巨大的代价,来争取百分之一的可能,达成祖父的夙愿、自己的夙愿。可是,在王棣过去的一切推想中,这个“代价”可能是他的官职、前途、财富、名望,甚至可能是一家老小的头颅;但就算穷极他的想象,也实在没有想到这个代价,居然是如今这种可能!
喔,这倒不是什么泄漏机密的风险;实际上先前调取存档时已经触犯过了忌讳,但犯了也就犯了,哪有什么大不了?但问题在于,如果是不知道苏散人拿着情报有什么用途,那泄漏的问题也不大,横竖大家都在泄漏;可是,在明知道苏散人会提携明教之后,这样的举止就会面临巨大的压力——不是政治层面上的,而是道德、乃至整个精神层面上的。
王棣是进士,是赵宋官家御笔亲点的士大夫,是天子的门生;皇帝之于他,既有君恩,也有师恩;这是“擢草莽之于青云”的巨大恩典,永生不能忘怀的情谊。而领受了这样的君恩之后,如果他还要明知故犯的向反贼泄漏禁中机密,乃至于后续继续与反贼勾搭,那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吃里扒外、忘恩负义,决计不能容于士大夫的小人!
所以,问题来了。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救亡图存;那么,如果这个代价,是你的整个道德底线呢?
孔曰存仁,孟曰取义;先贤都教导后人,面对两难时要舍生取义;可是,如果现在面临的挑战实在过于巨大,大到要你连“义”都一起舍掉,才能换来一丁点救国的可能性呢?
这是孔子孟子都没有教授过的命题,真正的诛心之问,不可解释的困局。对于一个传统士大夫而言,舍生取义是可以理解的,吞声忍辱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抛弃道德、抛弃仁义,抛弃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价值观,仅仅只为了一条虚无缥缈的路,那就太匪夷所思、也太不可理喻了——某种程度上讲,这甚至就是士大夫之所以为士大夫的全部意义,赖以立足于世间的所有支柱。
那么,你要抛弃你存在的全部意义么?抛弃了这种意义之后,你还能算是什么呢?
辜负君恩、寡廉鲜耻、数典忘祖;对于一个从小以儒生最高标准培养的文官来说,这种指责实在是太恐怖,也太沉重了……王棣大汗淋漓,几乎浸透衣衫,连坐也要坐不稳了。他瞠目直视苏莫,眼神却是茫然而又散乱,几乎无法聚焦。如此愕愕许久,他喃喃开口,已经分不清楚是在疑问,还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