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垂下头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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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盛章的预料,道君皇帝将王棣的弹劾奏章下发之后,朝野中立刻就起了动荡。盛执政当权多年,上下其手贪赃枉法,堪称是公愤在心,先前大家引而不发,只不过是畏惧权势的报复而已;如今有人冲锋在前,皇帝态度似乎又颇为暧昧,积郁多年的情绪自然被迅速激发,引逗来了大量的攻击——众人一时还不敢直接攻击盛执政本人,只敲敲边鼓讲讲故事,上书开始阐述盛章昔年主政地方的光辉事迹,声势浩大的制造起了舆论。等到小王学士穿针引线,诸多言官风起响应,甜党上下的围攻,便由此而始了。
作为咸党魁首,盛章久经战场,当然晓得这种来势汹汹的舆论有多么大的杀伤力。别看现在所有人都是在敲边鼓,但只要攻击的烈度上一个台阶,那很快就会有人的胆子被刺激得大起来,开始公然围攻咸党,围攻盛章本人,打击他的威望。——到了那个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盛章侥幸保住位置,恐怕进步的良机,也要被一波葬送了!
这如何可以允许?这如何可以允许?!
可惜,无论心下如何暴跳如雷,在明面上盛章却实在是束手无策——他想过组织人手掩护,可对面手上的黑材料实在是太多太扎实,扎实到盛执政本人都没法回嘴;他尝试过寻求外援,比如与蔡相公做做勾兑请他出手弹压舆论;但不知为何,原本与盛章合作愉快的蔡相公这一次却表现得极为冷淡,摆明了是要袖手旁观。于是偌大朝堂,就只有盛执政孤身屹立,一人面对狂风暴雨了;可怜、弱小、而无助。
——他不就是想当个宰相吗?他有什么错?为什么满朝上下的王八蛋们,都要和无辜的盛执政做对?!
总之,芳龄六十八,害怕舆论暴力的盛执政,无可奈何地在围攻中默默隐忍。他痛彻心扉,咬牙切齿的看着朝堂上的攻势一波高过一波;看着王棣策动人脉反复纠缠,手腕凌厉;看着同僚的姿态日益暧昧,而皇帝的回复也渐渐冷淡。他在惶恐与愤怒在来回辗转,心中好似油煎,足足忍受了一个多月,无边地狱一样的折磨。
还好,三十五日之后,他日夜渴盼的关键消息,终于及时抵达了。
十月二十七日,盛执政在地方的亲信快马加鞭,向老上司送来了巨大的喜讯——在不折手段的强征暴敛、血腥清洗之后,羡余仓的食盐终于装船完毕,驶入运河!
获知消息,盛执政垂死病中惊坐起,从卧榻上一跃而出,高呼着叫唤手下:
“备马,备马!立刻去找杨球!”
“——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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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该动手了!”
杨球扫一眼盛章递来的条子,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毫无疑问,被围攻多日,盛执政的盟友也感受到了宫中莫大的压力,只是无可如何,唯有隐忍;如今翻盘的契机终于显现,那种扬眉吐气、一扫憋闷的快感,当然不言而喻!
“好!”他道:“盐船已经开拔,敢问盛执政,钱怎么算?”
“我已经约了京中的豪商。”盛章迅速道:“十日之内,定金必能到手。”
大宋商业繁盛,金融也极为发达;盐商们不需要看到实物,只要确认盐船已经驶入运河,就敢大胆下定;提前拿到定金,宫里的关自是再无阻碍!
“盛执政果然手脚利落。”杨球脱口赞叹:“咱立刻登记造册,送入宫中,叫官家看一看盛执政的忠心……不过,没有其他的差错吧?”
——不过,这笔钱应该没有后患吧?
盛章略一迟疑,想起了亲信送来的密报中透露的江南局势。不知怎么的,江南的漕工反抗得格外的激烈强硬、进退有度,迟迟不能弹压,以至于必须要请求附近州府的支援,闹出的动静远超想象。要是迁延不绝,后续恐怕……
可是,这点犹豫也是一闪而过,他立刻担保:
“没有问题。”
“那就好。”杨球道:“咱后天就进宫面圣。盛执政——不,盛相公,你那边可要点齐人手,绝不能放脱了那些小王八羔子!”
盛执政——盛相公愣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敢不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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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之后,面对绵延许久、牵涉上下的弹劾风波,久居御苑的道君皇帝终于出手,召集重臣,议论朝中要务。
虽然明面上的旨意什么也没说,但私底下甜咸双方都非常明白,知道决战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两派的首脑严阵以待,各自做了最后的准备——王棣精挑细选,抽出了最严谨、最有攻击力的黑材料,精心组织措辞、排练辩论;盛章也精挑细选,选了一套最漂亮的官服官帽,并也在私下里做了排练——排练自己被任命为宰相时,到底应该怎么扬尘舞蹈,尽力表达感恩之情。
辩论?开什么玩笑,他凭什么和那群小王八犊子辩论?
抱着各异的心情,两派都准时抵达了御苑凉亭,彼此盘踞一面,冷冷对视,偏又不发一眼。等到气氛烘托完毕,宽袍缓带道君皇帝姗姗来迟,踏入亭台之后,只与诸位大臣随意寒暄几句,便向左侧的盛执政露出了微笑:
“盛卿前日进贡的那朵田黄玉菊着实不错。”他曼声道:“朕看了一晚,很喜欢。”
一语既出,小王学士与苏散人脸色骤变,而盛章则喜动颜色,几乎不可自抑——那朵田黄玉菊确实是盛执政的亲信在江南为他搜刮到的珍品;但真正能打动皇帝的,当然还是杨球紧急送入宫中的那本账册——据杨球回报,当时官家将账册反复看过数遍,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三个好字垫底,他还怕得什么?区区白糖何所畏惧?这登记了食盐贩入的账册、数十万黄澄澄的铜钱,才真是灵丹妙药,足以力回君心,为盛章开辟通天的大道!
陛下圣意如此,这一场最终决战的胜负,早就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盛章笑容满面,回头凉凉撇了一眼,神色之中,已经尽带嘲弄的恶意。
哼,和我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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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皇帝对双方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再鲜明不过的体现了出来。
按照议事的安排,开头议论的应该是紧要州府的人事安排;但道君皇帝却荡开一笔,莫名其妙地开始大谈用人标准,说是要什么“务实”、“实际”,不能“一意苛责”,抓住过去的一点小黑料就斤斤计较——其言下之意,简直是昭然若揭。而盛执政志得意满,同样也打蛇随棍上:
“官家所论,真是至理。归根究底,大臣们都是在实心为官家办事,为朝廷办事,就算其中偶尔有点小小差错,为什么就一定要抓住不放呢?”
——老子替皇帝捞钱,替宦官捞钱,就算过程中自己也捞了一点,你们凭什么就要抓住不放呢?
如此狡辩,小王学士也忍耐不住了:
“再怎么办事,总要依循个道理!列祖列宗的法度俱在,岂能肆意违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