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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虐粉沟通

伟大的文学家曾经说过,创造与新意乃是文学绝对的灵魂。第一个将少女比做玫瑰的可视为天才,第二个第三个做此比喻的则只能视为邯郸学步的蠢材。而同样的规律,亦当然适用于政治斗争领域——第一个灵机一动,想到用“气病了”、“气晕了”来博人眼球、占据道德高点的儒生,或者可以称为高手;但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n个继续气病的儒生,则简直不能用画虎类犬来形容,而只能称之为愚蠢。

——没错,在不了解学术圈内幕的一般人看来,大儒们为了捍卫正统而悲愤致病,或许还是个相当感人的故事;但这么短时间里这么多的大儒接力赛一样连续“气病”,那就是再年轻、再单纯的圈外人,也当然能立刻察觉到不对!

怎么,你搁这儿刷成就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如此急不可耐地接力气晕,摆明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重大图谋;但令王棣大为迷惑的是,眼见大儒们一连病倒五六个,保守派却至今没有对文明散人乃至自己发起道德攻击,简直大大违背了以往的惯例——当初旧党大佬就地躺倒痛哭先帝之后,第二波的起手攻势必定就是娴熟的道德绑架,比如暗示皇帝变更先帝法度大有不孝之嫌疑,再比如攻击王安石铁石心肠执拗刚硬,居然不躺下来和他们一起哭先帝——王家在这种攻势前□□了十余年,应付招数简直都要形成□□记忆了。

可是现在呢?现在你们不应该立刻跳出来攻击文明散人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迫害斯文么?为什么除了接二连三的生病消息以外,他再没有收到任何可以被视为道德攻击的重要信号呢?

喔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信号;大儒们接连气病,他们的得意弟子当然要上门探望;在亲眼目睹了师长为道统为经术为煌煌大道所付出的纯粹心血之后,在亲自体会到师长对于异端邪说的滔天愤怒之后,这些得意弟子当然会痛哭流涕、悲愤不已,所谓士皆瞋目,慷慨激昂、发尽上指冠——

小王学士:差不多得了昂,你们的情况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写文章都写得要秃瓢的脑袋,还哪里来的多余头发“上指冠”?

毫无疑问,这是拙劣的模仿,可笑的操作,愚蠢的煽情,段位上远远不及旧党的老前辈。作为琴儿聆听过旧党老前辈光辉叙事的小王学士,对此其实是相当之不屑的。

不过,文明散人却莫名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他告诉小王学士:

“我怀疑这些老登是在虐粉。”

“什么?”

“通过展示自己被各种折磨的不公正待遇,激起弟子们同仇敌忾的逆反心……大致是这个意思吧。”苏莫慢吞吞道:“你想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么多大儒被‘气病’,当然会制造一种咄咄逼人、大难临头的气氛;诸位沉浸在被迫害妄想中的儒生,自然也就会团结一气,暂时激发出斗志。”

王棣很惊讶:“可是,他们装得也太拙劣了!”

这么拙劣的伪装,居然也可以如此迅速的煽动出情绪么?你们是不是也太不挑了些?

“但是,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个伪装呀。”苏莫道:“再说,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气病了”是没法子验证的;大儒们年纪都大了,年纪大的人多半有点胳膊疼腿疼风湿咳嗽,这些病怎么不能是被气出来的?再说了,要是实在不行,痔疮和脚气难道就不是病了么?

不管是不是气出来的,有这么个“病”就已经足够了;无论如何,儒生们都必须要有那么一个正当的理由发泄自己的愤恨;他们总不能说,自己是辩论不过就无能狂怒,像猴子一样胡乱蹦跶;在这个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迫害简直比甘露还要美妙,足以让他们瞬间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理直气壮地发泄一切的不满——我这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颜面而卑劣的愤恨,我这是为了师门遭受的迫害而高尚的愤恨,懂不懂?

喔,至于师门到底有没有真的遭受迫害,那当然就并不是什么重点了。这是一个政治观点,所以与事实无关,明不明白?抛开事实不谈,你就说我们有没有受迫害吧!

当然,虐粉与否其实无关紧要,懂得维护自己粉丝的明星,隔三差五总要虐上一虐,以此增加团结力的……但问题是,大儒们又不需要打榜又不需要撕代言,他们虐粉做什么呢?

苏莫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张一张嘴又不知如何解释。虐粉的要命之处在于,一旦形成了封闭的信息茧房,那么阴谋论入脑的粉丝就基本不可能接受其他解释;他们会将所有的外界信号都解释为迫害的一部分,心满意足的沉浸在黑暗世界的幻想中——某种意义上讲,这种被迫害的痛苦恰恰可以转化为道德上的崇高快感、遗世独立的精神享受;粉丝沉浸于被世界迫害的痛苦之中,就仿佛抖m在享受一场精神上爽快淋漓的鞭打;这个时候你冲进来夺走皮鞭吹掉蜡烛告诉他们这一套是有害无益的——你觉得人家会给你好脸色么?

如果要从从粉圈的理论来看,正面攻击只会加强虐粉的效力,唯一能够对冲一个虐粉高手的,大概只有另一个更高明的虐粉高手——所谓你受了迫害我也在受迫害,你被世界压迫我也在被压迫;你哭天喊地抱怨不公,我也哭爹喊娘痛恨不平;大家要上吊一起伸头,要跳河一起抬脚,彼此都是惨痛受害人,看你还能站什么道德高地?

第一次出现的迫害是正剧,第二次出现的迫害是闹剧;如果大家人人遭迫害各个都卖惨,那就是buff叠满的究极喜剧——所有迫害所制造的伟大道德意义,当然也就消解无余,再也不会有什么动静了。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项目组目前还算隐于幕后,尚且缺乏那么一个可以用来承受迫害,引发粉丝共情的完美偶像,想虐也虐不怎么起来……喔等等,等等,如果真要包装的话,那么小王——小王学士学士倒应该是个相当不错的、可以用于卖惨的对象——荆公遗孤什么的、新学传人什么的、支持真理而被老登残酷迫害的年轻人什么的……如果能利用好年龄优势,引发同样年轻的太学苦逼学生的共情,那么年轻人情绪上头起来,搞不好还比中登老登厉害得多呢。

嘿嘿,都是卖惨虐粉,这一套全新卖惨方案,怕也不输给大儒什么!

不过,这种精妙计划必须是要本人情愿配合,才能巧妙施展;但以现在的情形,苏莫又能怎么说服小王学士同意呢?——为了防备敌人的邪恶计划,为了真实的爱与和平,为了守护他们心爱的新学,就拜托小王学士出道成为偶像吧?!

哎呀,这样的话说出来,怕不是小王学士当场就要翻脸,从此割席断交,再不与疯癫的苏散人往来呀!

即使一向不怎么在意他人的看法,苏莫也知道这个方案应该是过于超前,眼下实在不适合实践。所以,他也只有叹息一声,默默掐灭了这精妙的计划——唉,虽得其时,不得其人,悲夫!

“……总之。”他只能不情不愿道:“还是等等再看吧。”

·

辘辘的马车停在了小巷拐角,马车车夫跳下前坐,快步上前,重重拍打门环;片刻功夫后,紧闭的木门露出一丝缝隙,内里的管家探出手来,接过车夫递上来的名刺,仔细查点之后,才抽开木栓,将大门推开,屈身在门内恭迎。

虽然天气一片晴好,但先一步跳下车的仆人仍然张开了一张极大的黑伞,仔细擎在车顶之上;确认四面都被遮蔽以后,马车的车帘才全部拉开,这位被恭请到来的贵客在黑伞的荫庇下跳下马车,被两个仆人簇拥着匆匆迈入门坎,衣衫一闪,随即消失不见;而大门亦随之紧闭,隔绝了一切可能的窥伺。

在走入二道门后,两边的仆役终于撤掉了遮蔽的黑伞,神秘的来客亦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清癯的老脸;他环视四周,见到三五成群围聚在小院里的儒生们此时都站了起来,同时望向了他。

总的来说,旧党大儒经过多次迭代之后,在虐粉这件事上确实有了更高的造诣;一般来讲,大儒们虽然“气病”了,但是那些胳膊疼腿疼脚气痔疮什么的其实也大不必劳烦外人陪床;但旧党的魁首们已经总结出来,虐粉卖惨这种事情关键就是气氛,你必须保证粉丝们时刻处于某种激进躁动不可理喻的情绪中,否则他们回去后冷风一吹清醒过来,搞不好就会觉得这事太滑稽了瞬间就要下头;所以,大儒们千方百计,仍旧设法以“彼此有个照应”的名义将儒生的骨干留在家中,大家彼此说服彼此激励,时刻保持某种上头的状态;而一切外界的消息,则由专门的人手秘密打听,谨慎送入。

——当然啦,其实并没有谁闲得蛋疼要跟踪这些酸子,但还是那句话,你总得讲个气氛么!

总之,现在的气氛就烘托得很好,大家都屏息凝神,以一种专注之至的目光凝视着悄然入内的通信人;而这位负责窥探的儒生亦不负众望,他高举双手,以庄严的口气宣示了莫大的消息: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第52章挑唆离间

“文章已经设法送到契丹使团了。”

此语一出,满场寂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激动的欢呼——当然,因为担忧隔墙有耳,这个欢呼很快被消弭了下去,大家只是激动地彼此对望,小心翼翼按捺那狂喜的情绪;共同享受着伟大的、光辉的时刻——他们“友邦惊诧”计划的第一步,终于是成功迈出了!

很显然,你要找洋人告洋状,那总也得叫洋人知道知道你在做甚;否则洋人叽里哇啦,总也很难插手;所以友邦惊诧计划的首要步骤,就是得将陈情的文章秘密送入契丹使团,感动异国他乡的大儒,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助力;而这一艰巨的使命,则由龟山先生杨时的弟子慨然承担——旧党成功发动数次“友邦惊诧”,与契丹及西夏的文人之间均有默契,由他们出面完成勾兑,才是最稳妥、最可靠,最不容易泄漏的。

——当然啦,还是那句话,实际上压根没什么人关心他们在干什么;但在这种团建活动中,恰当气氛总是非常要紧的,保持一种诡秘的、奇特的、随时会被青蒜的恐惧,非常有益于团结人心。

默然等候片刻,等到大家都已经安静而悄无声息地发泄完无穷喜悦以后,送来消息的士人才再次开口,他道:

“契丹使团中也有文人;我已经与他们谈过一次。”

众人肃然起敬,立即有老儒颤巍巍上前,行礼发问:

“敢问先生,契丹儒生,可能明白汴京的形势?”

使者拱手还礼,语意郑重:“契丹士人中亦有以《古文尚书》为本经者,学识渊深、见解高妙,未必在中原之下,怎么会不明白现在汴京的情形?再说,捍卫斯文,本就是儒生的职守,即使僻在戎狄,也当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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